从本章开始听清晨六点,东陆体育大学的高尔夫球场笼在雾里。
那雾不是飘着的,是堆着的。厚厚地压在球道和果岭上,把一切都浸成同一个灰白色,旗杆的顶部露出来一截,像是浮在云层上面的桅杆。一百二十八名球员在签到台前排队,球包靠在脚边,杆头偶尔在雾里反出一小点冷光,像水面上浮着的碎冰。队列移动的速度不快,每往前挪一步都要等前面的人签完字、领完号码牌、把球包带重新挂上肩膀。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和旁边的人低声说话,有人站着没动,两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雾气翻动的方向。
齐越站在队伍中段。前后都是人,他和前面的人隔了大约两步的距离,和后面的人也隔了两步,像一根被插在队列里的标尺,既不往前挤也不往后缩。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胸口印着真理实验室五个字,是兔兔直播间抽奖送的。洗过太多次,布料已经变薄了,在灯光下能看出里面皮肤的颜色。T恤的下摆没有塞进裤腰里,垂在外面,边缘的线已经毛了,散出一圈细小的白色纤维。
旁边有几个球员穿着全套赞助商装备,领口挺括、布料崭新,广告标识在胸口和袖口各印了一排,色彩鲜亮,在白雾里像几块被切割过的色块。齐越没有看那些人。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旧杆。父亲那支杆,昨晚他重新擦了一遍,用湿布把杆身表面擦干净,再用干布擦了一遍,握把上的旧橡胶被擦过之后泛出一层暗沉的光。他握着杆身中段的时候手指贴上去,能感觉到那道刻痕的深度——齐·远山三个字,笔画之间的间距已经因为多次擦拭变得比周围浅了一些,但每一笔的轮廓还在。
签到台前排到了他。工作人员递过一张表,他填了自己的名字、身份证号、联系方式,最后一栏装备品牌空着没写,把表推回去。工作人员看了一眼那栏空格,目光在他手里的旧杆上停了一下,没有问。齐越拿了号码牌,别在裤腰右侧,然后往发球台方向走。
兔兔和阿K站在围绳外面。兔兔举着自拍杆,手机屏幕亮着,直播间的界面已经打开了。她没有像以前那样对着镜头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屏幕对着球场方向。齐越从她面前走过的时候她没有喊他,他也没有停。但他在走过之后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吸气声,像是兔子把一句想说出口的话又咽了回去。
阿K蹲在围绳外的一角,面前架着一台小型的摄像机,镜头盖开着,红灯亮着。他没有举手机,没有低头看屏幕,只是蹲在那里,两手撑在膝盖上,看着球场方向。
签表是昨天晚上公布的。兔兔把手机举到齐越面前让他看了一眼,他就记住了。第一轮周凯。第二轮赵子豪。第三轮镜像。决赛陈玄。四行字,像四根被钉在木桩上的钉子,排成一条直线。齐越看完之后没有说什么,把手机还给她,继续系鞋带。鞋带系完之后他站起来,把旧杆从球包里抽出来,杆身靠在肩头,往练习果岭方向走了一趟,推了几颗球,果岭速度比平时快,草纹是从右向左走的。他记下了,然后走回第一洞发球台。
周凯站在签到台对面。他穿着一套全新的装备,领口扣到了最上面那颗扣子,袖口的松紧带绷得很紧,布料上没有一丝褶皱。他站在那儿,双手抱在胸前,下巴微抬,目光穿过雾气落在齐越的方向。齐越没有转头看他,但余光扫到了那个轮廓——肩膀的线条紧绷,手臂交叠的位置比自然状态高了半寸,像是在用力控制某种即将散开的东西。齐越走过去的时候,周凯动了动嘴角,幅度很小,不是笑,是肌肉被牵动了一下。齐越没有回应。
赵子豪站在练习果岭边。他手里握着那支女士杆——杆身颜色偏浅,是齐越上次见过的那支。他正弯腰看球线,膝盖弯得很深,杆面贴着草皮,身体重心压在右脚。他的姿势比上一次自然了很多,肩膀的倾斜度和杆面的角度对得更准了,像是这几个月他花了不少时间在练习这个动作。他直起身的时候往齐越的方向看了一眼。没有表情,没有点头,没有试图传递任何东西。他只是看了,然后把杆放回球包里,拉链拉上。
陈玄没有出现在签到台附近。齐越走过第一洞发球台旁边的果岭时,余光扫到右侧树林的阴影里有一个黑色轮廓。他转了一下头。陈玄站在一棵松树旁边,没有背球包,手里也没有杆。他看着树林的方向,目光落在两棵松树之间的空隙里,那个空隙后面什么都没有——没有旗杆,没有球道,没有目标。齐越没有停下来。他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之后感觉到陈玄的目光从那个空隙移开了,落在他背上。那目光很轻,像一根线被松开之后又收了回去,不紧不松地搭在那里。齐越没有回头。
阿K在围绳外架好了设备。兔兔的手机屏幕上已经看不到弹幕了,密度太大,字与字叠在一起变成了模糊的色块,只能偶尔辨认出一两个短语——齐越加油、周凯滚、镜像是谁、陈玄在哪里。齐越走到第一洞发球台边,弯下腰系鞋带。鞋带没松,但他系了一遍,把鞋带拉紧,打了一个双结,然后直起身。露水很重,鞋尖已经被浸湿了一小片,布的凉意从脚趾传上来。风从左侧过来,带着晨雾的水汽和草叶被割过之后残留的气味。他没有测风速,没有调出面板上的数据。他站上发球台,脚踩在草皮上,草皮是软的,露水从鞋底的纹路里挤出来,在脚边留下一个浅浅的水印。
裁判站在发球台一侧,手里举着一面小旗,等前一组球员走完球道末端,他放下旗子,朝齐越做了一个可以开球的手势。齐越从球筐里取出一颗球,蹲下来架在球座上。指尖触到球面的时候,球是凉的,比空气的温度低一些。他用手指调整了一下球座的高度,然后站起来,站定。
父亲那支旧杆的握把在他掌心里贴着,橡胶已经被磨得光滑,握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那些细微的磨损处形成的落差。他没有用力握,只是让它靠在那里,松紧度和他练习时一样。他看了一眼球道,雾的边缘正在慢慢变薄,东南方向的光线从雾层上方斜着切下来,在果岭的一角投下一小块亮斑。那块亮斑周围的雾被照得透了一些,能看到草叶的轮廓,一根一根地竖着。齐越把目光收回来,落在球上。风又吹了一下,旗杆顶部的旗子展开又垂下,幅度不大。
他起杆了。肩膀转动的时候能感觉到背部肌肉慢慢拉开,从肩胛骨到腰侧,像一根拧紧的线被松开一点。杆头升到最高点的时候顿了一下——不是卡顿,是那个位置他自己停留了一瞬,像在确认身体的每一个连接点都在该在的地方。然后杆头往下走,切开空气。闷的,湿润的,因为雾和露水。球从杆面上飞出去的时候发出一声短促的脆响,像一块石子被扔进水面之前的那个声音。
球飞进雾里,弧线被白灰色的空气裹住了,只留下一道浅浅的轨迹,在雾层中破开一条缝隙,然后合拢。齐越站在发球台上看着那颗球消失的方向,没有听到落地的声音。雾太厚了,什么声音都被压住了。但他在挥杆完成之后站着没有动,手还握着杆,杆头停在肩后的位置。风从东南方过来,吹在他脸上,是凉的。他感觉到自己站在发球台上的重量,两只脚稳稳地压着草皮,鞋底已经陷进了露水浸透的泥土里一点点。他用手指摸了摸握把上的磨损处,触感和刚才一样,没有变。然后他把杆放下来,开始往前走。
身后有人在喊,声音穿过雾层变得模糊,听不清内容。齐越没有转头。他沿着球道往前走,能看到的距离大约只有三四十码,更远的地方全被雾挡住了。但他知道球在哪个方向,他感觉到了。不是面板告诉他的,是那杆球打出去之后通过杆身传回他掌心的余震告诉他的。那个余震很轻,像一个方向被递到了他手里。他继续往前走,鞋底踩过湿透的草,每一步都发出轻微的压水声。风还在吹,雾的边缘正在往后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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