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夜色压到粮道时,邹靖部的人点起火把。
火光照过断车、车辙、粮袋和草筐。
一名军吏蹲在地上,拿木尺量车辙。
“空车三辆,前后车辙不一。这里有冲撞痕,那里有火烧痕。”
另一个军吏指向北坡。
“黄巾退路分成两股,脚印往东沟和北坡。”
邹靖骑马停在坡口,脸色压着。
“刘备,你报截粮多少?”
刘备拱手。
“粮袋七,盐袋两,黄巾粮车断两,另有散粮未收。”
邹靖看向关羽。
“人数呢?”
“可核乡勇四十七,出战三十六,护棚八,送伤者三,传令未入前锋。”
“伤亡?”
“乡勇伤四,药棚伤者无新增死者。”
邹靖看着那三辆空车。
“你们用空车截粮?”
张飞抬棍。
“空车也能截。”
“车里装了什么?”
“石头、草袋、灰。”
邹靖盯着他。
张飞咧嘴。
“还有俺。”
邹靖的手指在马鞍上敲了一下。
“你们拿空车堵粮道,靠什么让黄巾冲过来?”
简雍指向张千。
“他说车里有粮。”
邹靖转头。
张千一身烟灰,手背缠着布,怀里抱着裂锅,站在烧黑的车旁。
他举起木牌。
“他们饿。”
邹靖眉头压下。
“黄巾看见空袋,就知道上当。”
“知道了也得先看。”
“看完之后呢?”
“石头砸脚,草灰进眼。”
张飞在旁边点头。
“俺踢的石头。”
关羽补上一句。
“空袋与石块使敌前队停滞,后队拥堵。”
邹靖盯着关羽。
“然后?”
“北坡截退,南侧护棚,中路压车。”
“谁定的?”
关羽沉默。
刘备看向张千。
张千赶紧把牌子翻过来。
“我只负责敲。”
简雍在旁边憋笑。
“他还负责躲。”
邹靖抬手。
“你,过来。”
张千没动。
邹靖看向刘备。
“他就是那个锅将军?”
刘备拱手。
“他是我义弟张千,从事杂务。”
张千立刻举牌。
“锅不是官号。”
邹靖接过木牌看了一眼。
“车底敲锣,虚报盐队,虚报官军,还让黄巾以为车底藏着都尉。”
张千伸手要拿牌。
“最后一句我没说。”
简雍举手。
“是俺说的。”
邹靖看向简雍。
“你又是谁?”
“刘备旧友,简雍,负责监督他不乱写、不乱欠。”
张千举牌。
“他欠半张饼。”
简雍立刻按住牌子。
“战后别提饼。”
关羽取出木简。
“欠账半张,记在简雍名下。”
邹靖看着两人。
“你们上阵带账?”
张千点头。
“账比刀稳。”
张飞在旁边哼了一声。
“他连躲车都要记账。”
邹靖从马上下来,走到北坡。
地上有三道车辙,最外侧一道冲进荒沟,车轮折断,旁边散着碎粮。再往前,是关羽斩断的树干。
军吏抬头。
“这里有退路封痕,刀斩一处,车撞一处。”
邹靖看向关羽。
“你守北坡?”
“是。”
“敌军人数?”
“前后约六十,分兵后北坡二十余,南侧十余,中路粮车与脚夫。”
邹靖又看向张飞。
“你压中路?”
张飞抬棍。
“俺砸车。”
“砸了几辆?”
“两辆。”
“为何不追?”
“主公让俺护棚。”
邹靖转身看向刘备。
“你护药棚?”
刘备点头。
“棚内有女眷、伤者和药材。黄巾试图烧草筐,粮物与人员都在火线。”
邹靖看向草筐。
“粮在筐下?”
甘梅站在筐边,手里捏着药材钥匙。
“粮不是药棚的。”
“却藏在药棚?”
“借地方,不借名。借藏,不借责。”
邹靖看向刘备。
刘备拱手。
“护棚不夺名,不强征药材,不干涉女眷去留。”
邹靖扫过甘梅。
“你同意?”
“我同意他们先救人。”
她看向张千。
“他动粮前先问我,护送风险另记他的责任账。”
张千立刻举牌。
“已记。”
甘梅点头。
“他这次问了。”
邹靖的目光落到张千身上。
“你还会问?”
“挨过打就会。”
张飞抬棍。
“俺什么时候打你了?”
张千举牌。
“你现在手里有棍。”
张飞看了看棍,又看了看他。
“俺这是提醒。”
简雍压低声音。
“提醒得很有重量。”
邹靖没有笑。
“缺盐分兵,谁放的消息?”
张千把牌举起来。
“北路盐队,三辆。”
“真有盐车?”
“没有。”
“官军呢?”
“也没有。”
邹靖看向刘备。
“你们虚报官军盐车?”
刘备抬眼。
“为引开敌军,护住药棚。”
关羽立刻补上。
“虚报军情,已记张千。”
邹靖看向张千。
“你承担?”
张千把牌翻过来。
“我背。”
“背什么?”
“锅。”
他抱起裂锅。
“还有盐账、药账、车账。”
邹靖低头看那口锅。
锅沿裂了三道,边上沾着灰和水痕。
“你用它传令?”
张千敲了一下。
当!
夜里的人全抬起头。
张千赶紧停手。
“它不贵。”
邹靖的军吏拿木尺指向车底。
“这里有两道刀痕,火烧过,泥里还有人挪动的痕迹。”
张千举牌。
“大洞。”
邹靖看向他。
“什么大洞?”
“大队没有,大洞倒有,车底磨的。”
简雍没忍住,笑出了声。
张飞也咧开嘴。
刘备低头咳了一下。
关羽脸上没有变化,只把木简翻到另一面。
邹靖站在车旁,盯着那片烧黑的车底。
“你一直躲在这里?”
张千点头。
“敲锣。”
“你看不见战场,如何传令?”
“听。”
“听什么?”
“马声、喊声、脚步、锣声回响。”
邹靖没有接话。
张千举牌。
“还有二哥报方向。”
关羽抬眼。
“我只改锣点。”
“你改得很及时。”
邹靖看向关羽。
“你听他的锣?”
“声能传三线,能让青壮分辨方向。”
“谁定锣点?”
“我。”
邹靖的目光回到张千身上。
张千把牌举高。
“我只负责敲。”
邹靖抬手指向北坡。
“北坡退路断过?”
军吏立刻回报。
“车辙与刀痕相接,黄巾北退时撞上断木,后队拥堵。”
“南坡呢?”
另一名军吏抬起草筐边的药袋。
“有撤离脚印,女眷和伤者从东巷退,黄巾脚印在药棚外停过,未进棚。”
“粮袋呢?”
“七袋截获,盐袋两,编号与关羽木简相合。”
关羽打开木简。
“甲三、甲四草筐未动,乙一至乙七粮袋由中路截得,盐袋分在北坡诱敌处,未入药棚账。”
甘梅接过药袋看了一眼。
“草筐没有开裂,空药袋少一只。”
张千举牌。
“空药袋用来放盐消息。”
“不是盐,是消息。”
“消息装袋,听着像回事。”
甘梅看他。
“账算你。”
“我说了,主动承担。”
邹靖听着众人一句接一句,越听眉头越紧。
“你们这场仗,粮车算一账,药棚算一账,空车算一账,连虚报的盐也算一账?”
关羽收起木简。
“战得缴获,先偿饭药,余者续记。未得缴获,不许强征民物抵旧账。”
邹靖转身看刘备。
“谁定的规矩?”
刘备看向关羽。
关羽看向张千。
张千指了指自己,又把牌子翻出来。
“我先欠的。”
简雍在旁边补充。
“欠多了就得规矩。”
张飞抬棍拍了拍车辕。
“没规矩,俺早把南市饭摊砸了。”
刘备看着邹靖。
“队伍要活,不靠抢民物。”
邹靖沉默了片刻。
远处传来马蹄。
马拾押着两个降下的黄巾回来。
“这两人从东沟抓到,问过了。粮队原本准备北坡合队,听见盐车消息后分出一半。头目想烧药棚,细作想杀敲锣的人。”
邹靖抬眼。
“敲锣的人是谁?”
马拾指向张千。
张千马上举牌。
“车底。”
马拾点头。
“他们一直喊车底都尉。”
邹靖看向两个降卒。
“你们也听见了?”
其中一人低着头。
“听见了。”
“车底有都尉?”
“有个怕死的。”
张千把牌子举到脸前。
“这句话倒是真的。”
降卒小心抬头。
“他敲一下,刘备的人就动。我们以为车底有官军传令。”
邹靖看着张千。
“你把一口破锣敲成了军令?”
张千抬牌。
“大队没有,大洞倒有。”
邹靖盯着他,半天没说话。
简雍憋得肩膀发抖。
张飞先笑出声。
刘备也抬手遮了一下嘴。
关羽收起战功木简,终于转过身。
“战功木简已录。”
张千松了口气。
“那我能先休息?”
关羽把木简塞入袖中。
“计从你口出,账从你手清。”
张千的牌子停在半空。
关羽看着他。
“回涿郡前,粮账抄清。”
张千抬牌。
“抄几遍?”
“每笔一遍。”
“能不能算锅账?”
“锅账另列。”
“那我今晚不睡了?”
“你可以不睡。”
张飞在旁边拍了拍他的肩。
“俺也陪你。”
张千扭头。
“真的?”
“俺看着你抄。”
简雍举起半张饼。
“俺也能陪。”
张千看着他。
“你陪什么?”
“陪你欠账。”
甘梅把止嗓草塞到张千手里。
“先含着,别再喊。”
张千低头看着药草。
“又记一笔?”
“记。”
他把药草含进嘴里,转身看向烧黑的空车。
车板、车辙、草筐、粮袋和锣声,全部落进关羽的木简。
邹靖仍站在原地。
他看着刘备部这群人,又看着张千怀里的裂锅,抬手揉了一下眉心。
“你们这支队伍,究竟谁在领兵?”
张飞抬棍。
“俺大哥。”
关羽开口。
“主公。”
刘备沉默片刻。
张千举起木牌。
“遇事听二哥,冲阵找三哥,敲锣归我。”
邹靖看着他。
“那刘备做什么?”
张千抬牌。
“担保。”
夜风从粮道吹过,火把晃了晃。
刘备抬手接过木牌,低头看了一眼,递还给张千。
“回营。”
张千把牌收好,抱着裂锅跟上。
关羽走在车旁,木简贴着袖口。
“明早开始抄账。”
张千含着止嗓草,发出一声气音。
关羽回头。
“你说什么?”
张千举牌。
“我说,计从我口出,账从我手清。”
关羽收回目光。
“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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