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步剑之诛杀三绝门 第九十二章 十步宝刃合璧

风中俏静静侧卧在床上，晶莹的泪珠顺着白皙的脸颊滑落，洇湿了枕畔一片素色锦缎。她身上的皮肉外伤不过浅浅数道，早已收敛肿痛，可心底翻涌的酸涩与寒凉，却久久不散，沉甸甸压得她喘不过气。

脚步声轻缓响起，园主推门而入。风中俏勉力撑起酸软的身子，想要起身相迎。园主快速掠至床前，利落褪去靴履，俯身躺卧，伸手便将单薄的娘子轻轻拥入怀中，暖意层层裹住了她微凉的身躯。

怀中人温婉柔软，馨香萦绕鼻尖，温热的躯体相贴，消解了连日来满心的疲惫与惶然，一股踏实安稳的暖意漫遍四肢百骸，让园主心底生出久违的安稳与慰藉。

他掌心轻柔，细细摩挲着她臂间浅浅的伤痕，嗓音低沉温醇：“还疼吗？”

风中俏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难言的怅然：“如冰妹妹腹中孩儿夭折，此刻定然痛彻心扉，官人为何不多留片刻陪陪她？”

提及如冰痛失孩儿一事，园主心口骤然一抽，像是被钝刀反复切割，密密麻麻的痛楚席卷全身。这一日子，他始终敛尽悲戚、强撑心神，故作沉稳镇定，可此刻被怀中娘子一语戳中心事，所有隐忍的情绪瞬间崩塌。他喉头剧烈滚动两下，素来沉稳的眼眸骤然泛红，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

“官人。”风中俏抬手，轻轻抚上他泛红的眼眶，泪眼婆娑地望着他，“中俏知晓你心里苦，你不必硬撑，想哭便好好哭一场。”

园主将脸埋在她的肩窝，声音哽咽沙哑，满是无尽的悲恸：“中俏，我李孝天本是闲散之人，居于李园，不问纷争，岁月安然。可自远赴蒲甘一趟，无端风波接踵而至，祸事连绵不绝。先是画儿香消玉殒，再是数百北方武林英豪无辜殒命，而后魂玉、神娘、红雨，连同她们腹中尚未出世的稚子，溘然长逝。如今，就连如冰的孩儿也没能留住……他们皆是无辜之人，却因我一念之行，白白葬送性命。”

风中俏静静依偎在他怀中，眸色沉沉，片刻后才轻声开口：“既是局中客，何来无辜人？官人，我有一事相告，你听后切莫动怒。”她抬眸，盈盈泪眼定定地望着他，眼底藏着忐忑与不安。

“但说无妨，我不恼。”园主抬手拭去她颊边泪痕，语气温和包容。

“官人此番蒲甘之行，从始至终都是六方盟布下的棋局，他们真正的目的，是拉拢你入局，为其所用。”

园主眉眼微蹙，眼底满是诧异：“六方盟？你怎会知晓此等隐秘势力？”

“六方盟由蜀、吴越、南汉、南唐、南楚、北汉六国前朝后裔组建，一心图谋复国。我风家乃是南楚皇亲余脉，世代暗中为南楚复国筹措钱粮物资。那马箫，正是南楚楚王马殷之后，亦是四门五派之主。他麾下掌握三万精锐，此番奉旨从桂州奔赴黄河抵御金兵，看似为国征战，实则想借乱世纷争，暗中积蓄势力、壮大自身。”

园主双目骤然睁大，眸中惊色翻涌，语气带着难以置信：“如此说来，你亦是六方盟之人？”

“不只是我。”风中俏眸光微垂，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怅然，“四门五派众人皆隶属六方盟，温柔儿、画儿，亦是如此。”

“什么？柔儿、画儿也是？”园主浑身一震，眼底满是错愕，只觉过往种种尽数颠覆，一时难以接受。

“柔儿是南汉少主，画儿是南唐少主。这些隐秘，是我嫁给你后，方才听闻父亲提及。画儿嫁你，本就是六方盟提前谋划的布局，意在安插近身棋子。而我与柔儿嫁你，却是意料之外的变数。”

园主怔怔闻言，喉间泛起一阵干涩，低低苦笑出声，语气满是荒诞与悲凉：“画儿竟是南唐少主……原来我从头到尾，都像个懵懂愚人，被蒙在鼓里，一无所知。”

风中俏见他神色落寞，心头一紧，泪水再次涌满眼眶，哽咽道：“官人，你会不会怪我隐瞒至今？我亦是身不由己，受制于家族宿命，别无选择。”

“傻娘子，莫哭。”园主收紧手臂，将她牢牢拥紧，力道温柔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坚定，仿佛怕转瞬之间她便会悄然离去，“我怎会怪你？你是什么身份我不在乎，我只知道，你是我的娘子。”

风中俏心头一暖，眼底酸涩更甚，轻声道：“我此番触怒马家主，早已被四门五派摒弃，再无归处。往后余生，我便只剩官人，只求与你朝夕相伴，厮守终身。”

园主眸色微沉，关切问道：“那泰水大人安危如何？会不会身陷险境？”

“官人放心。”风中俏轻轻摇头，神色笃定，“南楚复国大业，离不开我风家的钱粮支撑，若无父亲坐镇筹措，他们寸步难行，断然不会自断臂膀。”

园主沉吟片刻，眼底仍存疑惑：“我还有一事不解，画儿身为南唐少主，为何会独自现身仙境之中？”

“当年南唐后主亡国前夕，将东宫太子与举国珍宝尽数托付于南汉保全。及至南汉覆灭，后人又将两国典藏财货、残存族人尽数转移至海外孤岛，世代隐居避世。”风中俏缓缓解惑。

园主恍然颔首，连连轻叹：“世事浮沉，命运难测。那画儿生前，可知晓自己的身世来历？”

“应当不知。”风中俏眸光清淡，“她若知晓身世，身负复国重任，又怎会心甘情愿沦为六方盟的棋子，任由摆布？”

“画儿已逝，南唐一脉便也算彻底断绝，如此一来，六方盟岂不是只剩五方势力？”

“官人错了。”风中俏微微蹙眉，轻声纠正，“父亲曾言，六方盟之中，底蕴最深、实力最强的，便是隐匿于世的南唐余脉，且南唐后人，正是六方盟的幕后盟主。”

园主双目微亮，满是诧异：“南唐竟还有残存后人？”

“这我便无从知晓了。我曾追问父亲，连他也不知其踪迹。”

园主凝神思索，依旧满腹疑虑：“我始终想不通，六方盟为何执意拉拢我？江湖之中，英才辈出，势力远超我的门派数不胜数，比如三绝门、断剑山、万家岭等，皆是顶尖势力。”

“三绝门早已与金国相互勾结，且门主三绝老怪生性狡诈、言而无信，与之结盟无异于与虎谋皮，绝不可信。断剑山恪守门规，从不涉足江湖纷争、朝堂乱世。万家岭主万花瑶一心潜心修身，无心俗世权谋纷争。”风中俏条理清晰，缓缓剖析局势，“六方盟执意拉拢官人，只因你独有三项无可替代的优势。”

“哪三点？”园主眉眼微抬，面露茫然。

“其一，是官人一身绝世修为，实力卓绝。昔日大巫教未灭之时，史家庄、六方盟、大巫教三足鼎立，无论哪一方得你相助，皆能倾覆另外两家，一统江湖。其二，是官人品性赤诚，一诺千金，但凡应允之事，必定竭力践行。这份信义是你的立身之本，却亦是致命软肋。倘若画儿尚在，仅凭昔日承诺，你便绝不会坐视南唐诸事不理。其三，是地利之便。北方武林横亘史家庄与六方盟之间，两方交锋，必经此地，绕无可绕。六方盟执意与你联姻，便是想借你的地势与实力，稳固自身棋局。如今史娘子骤然现身，步步紧逼，想来也是为这联姻之事而来。”

一番透彻剖析落幕，风中俏抬眸望向身前之人，唇角浅浅勾起一抹清丽浅笑，眼底聪慧尽显。

园主无奈摇头，指尖轻轻拂过她的鬓发，语气带着几分哭笑不得：“娘子休要打趣。我如今连身边诸位亲人都护持不稳，心力交瘁，若再迎娶新人，怕是身心俱疲，再无余力周全众人。”

风中俏望着他，轻声发问：“官人，我有一问，你坦诚作答便可。倘若你当真迎娶不悔妹妹，日后史家庄与六方盟兵戎相见、势同水火，你会站在哪一方？”

园主闻言久久沉默，眼底满是疲惫与无奈。良久，他才缓缓开口：“我不知晓。我本是世外闲散客，无意入局，无心纷争，为何世人偏要将我强行拖拽进这权谋棋局之中？”

风中俏轻叹一声，眼底透着看透世事的通透与寒凉：“乱世之中，强者从无安宁。身怀实力之人，注定被各方势力围猎觊觎。唯有自身足够强悍，才能掌控全局，不沦为棋子，不被乱世吞噬。”

园主眉眼染倦，低声呢喃：“难道这世间，唯有寻常布衣百姓，方能求得一世安稳平和？”

“布衣安稳，从不由人，只由天命。”风中俏眸光微黯，语气带着几分怅然，“此前桂州府三绝门无故屠村，上千无辜百姓，到死都不知道自己为何而死。乱世浮沉，众生皆苦。”

“既是局中客，何来无辜人？”园主低声重复这句话，眼底迷茫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凛然锋芒与愤然：“娘子说得没错。既然世人强行逼我入局，那我便撕碎这漫天棋局，破尽万般算计！我要让那些暗中筹谋、步步算计之人，心生畏惧、夜夜难安，从此不敢再将主意打在我身上！”

风中俏望着眼底锋芒毕露的男人，心头五味杂陈，轻轻咳了一声，眉宇间拢着层层纠结与为难：“官人，我如今进退两难。我本是南楚后人，念及宗族情分，有心恳求你饶马箫一次，可转念想起如冰夭折的孩儿、身受重伤的诸位妹妹，还有史家庄枉死的护卫，便又心生愧疚，难以开口。”

她缓缓松开攥紧的指尖，眼底纠结尽数散去，只剩释然：“罢了。过往执念暂且放下，此事我不再插手，官人随心而行，无需顾虑我。”

园主离开风中俏的怀抱，寻来乞和、盖世雄，低声吩咐二人暗中探查马箫的行踪，务必查清其下落。

另一边，华芳怡寻到药不知，双膝稳稳跪地，对着眼前师伯深深叩首，眉眼间满是愧疚恳切：“侄女往日糊涂，犯下诸多过错，历经万般劫难方才醒悟，还请师伯宽宥饶恕。”

药不知望着眼前历经磨难的晚辈，心生恻然，眼眶瞬间泛红，连忙上前俯身将她扶起，语声温和：“侄女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快起来！”

华芳怡起身垂眸，将父亲惨遭谋害、自身侥幸获救、偶遇华必成、而后与园主相遇相知的种种过往，一五一十细细道来，字句皆是沧桑际遇。

听罢悉数过往，药不知轻叹一声，满心怜惜：“你小小年纪，历经这般多生死磨难，尚能坚守本心、存活至今，实属难得。往后有师伯在，定然护你与必成周全。”

“多谢师伯体恤。”华芳怡敛衽道谢，轻声道，“我先去看看必成。”

彼时华必成正独自躺在屋中，见姑姑推门而入，积压多日的委屈与惶恐瞬间爆发，当即红了眼眶，放声大哭。

华芳怡缓步走到他身前，抬手轻轻抚上他的头顶，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郑重：“侄儿莫哭，姑姑有话与你说。”

华必成哽咽抬眸：“姑姑请讲。”

华芳怡脸颊泛起一抹浅淡红晕，带着几分少女的羞怯，轻声坦言：“必成，姑姑心意已决，想要嫁予李园主为妻。”

华必成骤然一怔，哭声戛然而止，眼底满是慌张无措：“姑姑！你若是嫁人，是不是便不要侄儿了？”

“傻孩子。”华芳怡柔声安抚，“往日种种恩怨纠葛，权当一场虚妄大梦。你若能洗心革面、一心向善，便依旧是姑姑的好侄儿，姑姑定会终生照拂于你。可你若执迷不悟、为恶不改，日后姑姑也再也无力护你。”

华必成怔怔凝望姑姑良久，眼底慌乱渐渐褪去，终是郑重颔首：“侄儿明白，侄儿恭贺姑姑得遇良人。”

“那你日后有何打算？”

“我愿追随药爷爷学医行医，日后悬壶济世、治病救人，以此救赎往日犯下的罪孽，赎清一身过错。”

听闻此言，华芳怡眉眼舒展，露出连日来最真切的笑意，满心宽慰：“我侄儿终是长大了，懂事了，姑姑甚是欣慰。”

与此同时，主营帐篷之内，诸位长辈齐聚。园主当众抬手，将自家十步剑郑重递予史不悔。

史不悔望着朝思暮想的另一把十步剑，又看向身前之人，心头狂喜翻涌，温热的泪水瞬间涌满眼眶，顺着脸颊簌簌滑落。她连忙取下背上的木盒，轻轻开启，从中抽出自家的十步剑。

霎时间，双剑相遇，发出一阵清越的嗡鸣，一寒一热两道剑光在帐篷里流转，映得众人脸上忽明忽暗。

二人同步收剑入鞘，动作默契浑然天成，在场众人尽数瞠目结舌，久久无言，满心震撼。

史不悔深吸一口气，收敛心绪，抬眸望向诸位长辈，语声清亮坚定：“诸位前辈、长辈，清灵子先辈曾留箴言：‘双剑合璧，天下无敌。双剑为仇，剑毁人去。’我此生绝无可能与园主为敌。今日我恳请诸位长辈成全，我愿嫁与园主为妻！”言罢，她身形一俯，重重跪倒在众人面前，姿态恳切决绝。

园主瞬间怔住，神色错愕，连忙上前半步，语声仓促：“史娘子，你这是何故？何必如此行事？”

史不悔抬眸望他，眼底带着执拗与期许，轻声道：“园主，你昔日应允我的第二件事，便是娶我为妻。莫非时隔日久，你想要食言不认？”

“这……这如何使得……”园主手足无措，神色茫然，不知该如何辩驳。

白无痕见外甥姻缘将至，心中乐见其成，连忙上前解围：“史娘子快快起身，这桩良缘，有舅舅在，定然为你做主。”

史不悔眼眶通红，泪水涟涟，带着几分执拗哭道：“舅舅，倘若园主不肯应允，我此生便再无颜面立足世间。我十岁那年便立下誓言，此生定要寻得另一柄十步剑的持有者，若为男子，我便非他不嫁。这一等，便是整整十年，还请舅舅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