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2095年初春,我收到了刑天的接入许可,允许我进入山海界进行采录。那时我已有数年不曾以目镜接入任何虚拟世界,然而刑天说:“有一处地方,也许值得用你的方式记录下来。”
我在当晚的私人窗口中选择接入。
一阵极短暂的失重感后,我发现自己站在一面宽阔的镜湖边缘。湖面如墨,不见底,水面上浮着极淡的雾,雾气是活的,在水面与空气之间游弋,像一匹正在被缓慢抽拉的薄纱。
这就是山海界的起点。
接待我的是一位年轻女子,穿一件浅青色的长衫,腰间系一条暗褐色的细绳,绳上挂着一枚不知什么材质的小铃。她站在湖边一块平坦的岩石上,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身。
她叫温灵,刑天专门为山海界配置的引导者之一。她没有实体,但在目镜的视觉里,她存在的方式和一片真实树叶几乎无法区分。包括她垂落下来的头发、被风掀动的衣角、以及踩在石面上那双略微打滑的布鞋。
“你走不了太远,”她说,“山海界目前覆盖的区域已经超过了那个年代的陆地轮廓。徒步的话,即使只走完已开放的部分,也需要以现实时间来估算,大约需要三个月。”
“所以我需要……”
“需要乘兽。”
她转身,朝湖对岸吹了一声短促的口哨。一声清越的长鸣划破雾气,一只通体银白、四蹄踏火的生物从远处踏云而来,落在湖岸边,马蹄落地无声,火焰在触及水面的一刹微微跳动,却未灼伤任何一片浮叶。
“天马。”温灵拍了拍它的颈侧,“你可以把它理解成一匹不需要休息、不需要饮水、也不会拒绝你的坐骑。它会带你穿过山海界目前已生成的所有区域。你只要告诉它你想去的地方。它会走。”
不周山
我在天马背上停留的时间比我预想的更长。它起飞时,没有颠簸,没有明显的加速度,只是感觉地面在缓缓下沉,湖面在一瞬间缩小成一片指甲盖大小的亮斑,然后连那亮斑也不见了。我们越过一道低矮的云层时,空气的稠度变了,周围的温度降了一些,风声从原先的低啸变成了某种更均匀的持续音,像有东西在耳膜外层持续摩擦。
天马降落在不周山南麓的一处断崖边缘。崖面呈赭红色,岩层在断裂处扭曲、挤压、堆叠,留下深色的纹理,像是被一双巨手揉皱又展开的书页。部分岩层之间的缝隙宽达数米,能看见沉积的岩屑从上层缓慢滑落。断崖的边缘很平整,像是被某种极大的力量削平过。
我站在崖边往下看。看不见底,只有一层又一层的暗色交错着向下延伸,深到连光都无法抵达更远的地方。下风处有一种极其微弱的气流在不断从裂缝中涌出,带着岩石深处才有的那种特殊气味——不是尘土,不是草木,是一种更接近封闭空间内部经年累月形成的干冷味道。
“不周山不是一座山,”温灵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她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另一块岩石上,“它是一个裂口。大地的断裂从这里开始,一直延伸到未知的地底。你看到的那些交错的纹理层,是不同时期的地壳运动留下的痕迹。理论上它们确实存在于地底深处的位置,只是过去从未有人以这种方式看见过它们的全貌。”
天马从我身后轻轻踱步到我身边,歪着脖子将视线投向深渊,它的耳尖微动,像在接收某种人类不可闻的声音,然后它转头看了我一眼,退后半步,像是在等我做决定。
我往前再走了一步,停稳之后,看了看脚下深不见底的裂隙。风从下方升起来,那气流是冷的,带着岩石的味道。
“走吧,”我说,“去云梦泽。”
云梦泽
天马几乎是贴地飞行了一段很长的距离,越过低矮的丘陵和稀疏的林地,最终在一大片开阔的水域边缘缓缓降落。水域辽阔到无法从一侧看到另一侧的对岸,水面呈暗绿色,雾气低垂,有的地方雾气薄到可以看见水面上浮着的一层细密碎叶,有的地方厚到连水色都被遮盖。
天马在水岸边的浅滩处停下,低头饮水。它的嘴探入水面的那一瞬,雾气被它的气息吹散了一小片,露出水面下深色的水草和水底漫游的细小鱼影。那些鱼不大,行动缓慢,鳞片在透入水面的微弱光线中泛着极淡的银色。
我沿着水岸走了一段。岸边的泥土是黑色的,湿润但不泥泞,表面覆着薄薄的苔藓,踩上去柔软而不打滑。雾气在我走动时被我的身体推开又合拢,我回头看,走过的路已经被重新掩上,像是从未有人经过。
远处的水面上浮着一只大龟,龟甲呈深赭色,表面有规律的条纹,它浮得很慢,几乎不制造波浪,只有龟甲边缘与水面交界处偶尔露出一线细长的水纹。它从我面前缓缓漂过,缓慢地划出一道弧线,然后往水域中央的方向沉了下去,龟甲没入水面的位置留下一串均匀的气泡。我正看得出神,温灵的声音忽然从身后很近的地方传来:“你不是说想看看大泽之上还能怎么走吗?”
我转头,看见她站在浅滩边缘,身侧站着一只巨大的鸟。白羽黑喙,颈部细长,腿足高而细,站在浅水里像一座被风微微吹动的小型灯塔。
“天马骑久了会累,”她说,“这段换鹤。”
我跨上鹤背,它站起来的时候非常高,视野一下拔高了不止一层。它涉水而行,步伐稳健而缓慢,长腿抬落之间几乎不溅水花。它走了一段距离之后开始加快速度,短助跑后拔离水面,从低空掠过云梦泽的广阔水面。风迎面而来,带着水汽和湿土的味道,雾气被它飞过的气流撕开一道细长的裂口,能看到水面下方暗色的水草在流水中朝一个方向倾斜。那片裂口在它飞远之后渐渐合拢,像是水面上从未被扰动过。
昆仑
鹤在一片极为开阔的山麓台地上降落。这里没有雾气,空气干冷透亮,透明度极高,能看见远处层层叠叠的山脊线。不像是从近处看山,更像是从极高处俯瞰山系的全貌。那些山峰排列整齐,高度差很小,顶部无一例外覆盖着一层浅色的硬质物,在微弱的偏射光下泛着细碎的亮光。
“昆仑。”温灵说,“目前山海界内规模最大的复合地形。你看到的这些山脊线,是按照《山海经》中‘昆仑之丘’的记载生成的——‘是实惟帝之下都’。”
“有边界吗?”
“有。现在看到的这一片,只是昆仑的前山。翻过前面那道山脊线,才算进入昆仑的腹地。腹地目前还是施工中,没有完成,暂时无法进入。”
我问她施工中是什么意思,她说内部的地形数据还在逐步填充,包括复杂的区域地貌、岩层走向、水文路径等,部分尚未完全生成。我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能看见那条山脊线后面的天空颜色与这边不太一样,更暗一些,像是帷幕未被完全拉开,只有底部的缝隙漏出一线深色的光。
天马从低空俯冲下来,在我身边降落,四蹄落地无声。它偏过头来,用额角轻轻碰了一下我的手腕。
我翻身上了天马的背。
应龙
天马沿着山脊线飞行,我正低头看下方的深谷,忽然视野暗了一瞬。我抬头,看见一只巨大的生物从山谷中缓缓升起。
应龙。它的翼展遮住了半边天空,身体鳞片的颜色随光线的入射角度而变化,暗金与深灰之间来回切换,每一片鳞的边缘都有一道极细的亮线。它从我们下方飞过时,我感到一股上升气流托举着天马向上抬升了一段高度,天马的耳朵向后压平,步伐没有乱。应龙的尾端垂得很低,几乎擦过云梦泽的水面,翼尖刮过山谷两侧的崖壁时留下一道细长的刮擦声,像是铁器在石面上拖过。
它在远处盘旋半圈,转向东海方向飞去。
“那是在巡逻?”我问温灵。
“它在调整自己的路径。这片区域的应龙不是固定的位置,也不是固定的路线,它们有自己的飞行节奏。有些偏南,有些偏东,几乎每一条都不一样。”
天马继续向东。
飞卢小说网声明
为营造健康的网络环境,飞卢坚决抵制淫秽色情,涉黑(暴力、血腥)等违反国家规定的小说在网站上传播,如发现违规作品,请向本站投诉。
本网站为网友写作提供上传空间存储平台,请上传有合法版权的作品,如发现本站有侵犯权利人版权内容的,请向本站投诉。
投诉邮箱:feiying@faloo.com 一经核实,本站将立即删除相关作品并对上传人作封号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