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仁心私立医院三楼,运动医学中心走廊尽头的诊室亮着灯。
陆驰站在门口,没有立刻推门。走廊里的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像有什么人在远处的房间里低声念经。他的手搭在门把上,掌心被冰凉的金属贴得微微发麻。隔着一道门板,他能听见里面极轻的脚步声,温知瑜正在做什么——整理器械,或者给某个检测仪预热。他忽然有些不敢进去,像做了错事的孩子,明知道门后面的人什么都不会骂他,却还是觉得喉咙发紧。
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温知瑜站在门框里,手还扶在门把上。她今天穿了白大褂,里面是墨绿色高领衫,长发挽成低髻,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她的目光在陆驰脸上停了一秒,然后下移,掠过他的腰、他的腿,最后回到他眼底。那一眼很快,但陆驰知道她已经把该看的都看完了。
“进来。”她侧身让开。
陆驰走进去,在检测台上坐下。消毒水的气味混着她身上那股极淡的冷调香气,熟悉得让人鼻酸。他低着头,听见温知瑜关上门,听见她走到器械柜前取出几样东西,又听见她在电脑前坐下,开始调出他最近的身体数据。那些声音在他耳朵里放大成一片模糊的嗡鸣,像从很远的水底传上来的。
“把上衣脱了。”温知瑜的声音从电脑后传过来,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外面有点冷。
陆驰照做。他脱掉连帽衫和里面的T恤,赤着上身坐在检测台上。白色的灯光落下来,把他后腰处那片还泛着微红的皮肤照得格外刺眼。温知瑜拿着筋膜刀走过来时,目光在那片微红上停了两秒。她戴上手套,往他后腰抹开耦合剂,冰凉的触感让陆驰的小腹肌肉不受控制地缩了一下。
“疼就说。”她的声音还是那样平静,但陆驰听得出来,那平静是用力压出来的。
“不疼。”他说。
温知瑜没理他。筋膜刀的刃面落下,沿着他腰侧的肌肉纹理缓缓推动。那股熟悉的酸胀感从皮肤深处翻涌上来,比任何一次都更重。陆驰咬紧牙,双手撑在检测台边缘,指节泛白。他没有吭声,但呼吸明显变粗了。
“你知不知道,你昨晚在飞机上睡着之后,心率还出现了几次间歇性峰值?”温知瑜一边操作筋膜刀,一边轻声说。她的语气像在陈述一份再普通不过的医疗记录,可每一个字落进陆驰耳朵里,都像一滴滚水,“你现在的身体不是疲劳那么简单。你的肌肉已经在用一种很危险的方式代偿。腰部的旧伤没有完全恢复,在明尼苏达那一摔,让肌肉的浅层纤维出现了撕裂伤。你没有告诉我。”
陆驰闭上眼。他知道她说的是实话。昨晚他确实在飞机上睡了一会儿,但睡得很浅,心口一直像压着块石头。他以为那只是情绪,没往身体上想。
“我还能打。”他睁开眼,声音有些哑。
温知瑜拿着筋膜刀的手停住了。她低着头,几缕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陆驰只能看见她绷紧的下巴和微微抿住的嘴角。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动作,力度比刚才更轻了一些,像是怕真的把他弄疼。
“我知道你能打。”她说,“但我不能一直看着你把身体打坏。”
诊室里忽然安静下来。只有仪器低沉的嗡鸣声和两个人错落的呼吸。陆驰低着头,看见温知瑜的手指搭在他腰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那不像是理疗该有的力度,更像是在忍着什么。
“温知瑜。”他轻声叫她。
她没抬头。
“我是不是让你很累?”
温知瑜的动作彻底停了。陆驰看见她的手指轻轻一颤,然后慢慢收拢,从他腰上移开,垂在身侧。她抬起头时,眼眶是红的。那点红从眼角蔓延到眼尾,像被雨水洇湿的宣纸。她的表情却还是克制的,嘴巴紧紧抿着,像在用力关住那些快要溢出来的情绪。
“累。”她说了一个字。
陆驰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用力攥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温知瑜看着他,眼泪没有掉下来,只在眼眶里打着转,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我每天都要看你的数据,看你的录像,看你摔在地上然后爬起来继续跑。”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散在空气里,可每个字都像有重量,“有时候我宁愿我不是医生,这样我就可以不用从那些数据里读出你正在变糟糕。但我不行。我必须看着,必须一次一次跟你说停下来,然后看着你说‘我还能打’。”
陆驰坐在那里,像被人浇了一盆冰水。他看着温知瑜,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那种几乎要失控的疲惫。她不是一个会诉苦的人,她习惯把所有情绪都压在那副清冷的面具下面,可此刻,那副面具裂开了一道缝。
他伸出手,很轻地握住了她的手腕。她的手腕很细,细得他一圈就能握住。温知瑜没有挣开,也没有说话。陆驰把她拉近了一步,用自己的额头抵住她的手背。
“对不起。”他说。声音闷在她的手背上,像从很深的地方翻上来的气泡,“我不该让你一直担心。我只是……怕停下来就追不上了。”
温知瑜的手指慢慢动了动,反扣住他的。她的掌心有点凉,但很稳。两人就这样在诊室的灯光下安静地靠了一会儿。仪器的嗡鸣声像隔了一层水汽,变得又远又轻。最后是温知瑜先开了口,声音已经恢复了一些平日的温度,但仍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不用怕追不上。我会一直在你后面。你只要别把自己弄坏。”
陆驰抬起头看她,眼里有血丝,有歉疚,也有一点点被接住的柔软。他忽然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露出那对浅浅的梨涡:“那你愿意继续当那个看着我数据的人吗?”
温知瑜低头看他,眼底的水光慢慢收回去,只剩一点被擦过的亮。她没说话,只是用指腹在他掌心轻轻按了一下,像按下一枚很轻的印章。
那天下午,陆驰留在仁心做了一套完整的身体评估。温知瑜逐项给他检查:关节活动度、肌力平衡、足底压力、心电信号。每一项结果出来,她的眉头就皱紧一分。最后她在电脑前坐了很久,把所有的数据交叉比对之后,打印出一份简短的报告。报告递给陆驰时,上面的结论写得很清楚:建议至少轮休两场。如果继续维持当前强度,腰部旧伤复发风险超过六成,同时可能出现运动性心电异常。
陆驰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把报告折好,塞进口袋里。温知瑜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街道,声音被窗户挡得有些远:“你的身体不会因为你热爱篮球就对你网开一面。它只会记住你的每一次透支,然后选一个你不想停下的时刻,把你整个按下去。”
陆驰从检测台上跳下来,走到她身后。窗外洛杉矶的下午阳光很好,把她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他伸出手,很轻地替她把额前那缕碎发别到耳后。她的耳尖在光里泛着一点粉。
“我知道。”他说,“我会跟教练谈。”
温知瑜转过身,正对着他。她的眼睛清亮而安静,像一池被风拂过的水面。然后她微微抬起下巴,看着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太轻了,轻得像是怕被任何人看见,但陆驰看见了。他把这个笑容按进心里最深的地方,像按进一枚会发光的种子。
当晚,陆驰给汉姆教练打了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汉姆教练的声音有些疲惫,但一听到是陆驰,语气立刻紧了紧:“怎么了?腰不舒服?”
“教练,我想和您谈谈。”陆驰说。
第二天的队内会议上,湖人官方宣布了一个消息,没有大张旗鼓,但也足够让媒体闻风而动:陆驰因腰部旧伤和体能管理原因,将至少休战两场比赛。消息传出来的时候,斯台普斯中心旁边的训练馆外已经蹲守了十几路体育记者。陆驰的名字在推特和国内社交媒体上同时冲上热搜。有人心疼,有人担忧,有人怒气冲冲地质疑“打得好好的为什么要休”,也有人说他“怕了”“装伤”“不敢打硬仗”。
马库斯在队内群里发了一长串愤怒的语音,克拉克只回了一句话:“别管外面,你好好恢复。”詹姆斯也在群里发了消息,没有多余的话,只是一个握拳的符号。但就是那个符号,让陆驰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第二天傍晚,陆驰去了理疗室做恢复性训练。温知瑜给他做了一组很轻的筋膜放松,然后教了他几个低强度的核心稳定动作。他做得很认真,每一个动作都尽量做到她要求的角度。做完最后一下,他坐在地上喘气,抬头看她。温知瑜就蹲在他面前,递过来一杯温水。他接过去,喝了一口,轻声说:“外面现在很多人说我怂了。”温知瑜把杯子接回去,用纸巾擦了擦他额角的汗:“你上赛季打快船的时候,他们说你对抗不行。你拿三十七分那晚,他们又说是放水。现在你轮休,他们说你怂。你什么时候开始在乎这些人了?”
陆驰愣了一下,然后笑出来。他的笑声在理疗室里轻轻荡开,像在深水里投下一串气泡。温知瑜也弯了弯嘴角,站起来去洗手。陆驰看着她的背影,觉得外面的那些喧闹忽然离得很远很远了。
回家的路上,他骑得比平时慢。洛杉矶的晚风把白天的燥热都吹散了,街边的棕榈树影在路灯光里轻轻摇晃。他经过斯台普斯中心时没有停,只是偏头看了一眼穹顶上那束紫金色的光。下一场湖人的比赛,他只能穿着便服坐在场边看。那种滋味一定不好受,但他已经和教练说好了,也答应了温知瑜。他不能再让她从数据里读出下一个坏消息。
回到家,父亲又做了一桌菜。李建设今天话比平时多了一些,一边给儿子夹菜,一边装作不经意地说:“休息就好好休息,别想那些有的没的。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这腰还得跟着你跑十几年。”陆驰点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客厅的电视机开着,正在重播湖人对森林狼的最后一节。陆驰看见自己在弧顶接球,拔起,三分命中,落地时后腰的姿势在慢镜头里显得格外僵。他低下头,没再看电视。李建设起身把电视关了,然后坐到儿子身边,用那双粗糙的手掌拍了拍他的后颈,像他小时候那样。
“爸不图你当英雄。你平平安安,比什么都强。”李建设说。陆驰没说话,只把脑袋轻轻靠了靠父亲的肩膀。窗外的夜色像一匹被拉开的深蓝丝绒,洛杉矶的灯火在其中明明灭灭。他想,等打完季后赛,等这一切尘埃落定,他要带父亲回一趟北京,带温知瑜一起去吃他小时候最爱吃的那家炸酱面。那些被他一路奔跑甩在身后的小愿望,这一刻忽然都冒了出来,像雨后枝头的新芽,又小又倔强地顶出来。他知道自己还会回到赛场,也许就在后天,也许再等一场。等他的身体和心都重新变成一体的时候,他会站在那束紫金色的光里,继续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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