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宗室学宫的演武场上,铜钟的余韵还在晨风中回荡。
观礼台上,嬴政端坐于主位,十二旒冠冕垂下的玉珠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下颌锋利的线条。他左手边的案几上放着一盏热茶,茶香袅袅,却一口未动。右手边的郎中令王翦按剑而立,魁梧的身形像一座铁塔,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场下每一个角落。
嬴傒坐在左侧次席,面上挂着和煦的笑容,手指却一直在案几边缘不紧不慢地敲着。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渭阳君心中有事时的习惯动作。他身后几个宗室老臣交头接耳,目光时不时瞟向演武场入口的方向,像是在等什么。
学宫祭酒淳于越站在演武场中央,苍老的声音中气十足,正在宣读考校章程。洋洋洒洒的官样文章在晨风里飘荡,观礼台上的官员们正襟危坐,脸上挂着得体的专注,心里却都在等正戏开场。
“文试三题,限时两个时辰,考校政务、兵法、经义。武试三项,骑术、射术、剑术。文武各占五成,总分高者为优。”淳于越顿了顿,目光扫过场下十四名考生,“老朽与诸位博士、教习,将秉公评判,绝无偏私。”
嬴屹站在考生队列的末位,神情平静。他的站位离其他宗室子弟隔了约莫两步的距离——不是别人疏远他,是他主动站开的。这个微小的距离让他可以清楚地观察在场每一个人的微表情和小动作。
嬴辉站在队列前方,时不时回头瞥他一眼,嘴角挂着不加掩饰的冷笑。其他宗室子弟三五成群地低声交谈,偶尔有人朝嬴屹这边指指点点,然后又迅速收回目光。
“考校开始——!”淳于越高高举起手中的玉笏,然后重重挥下。
铜钟再次撞响,浑厚的钟声震得演武场边的槐树叶子簌簌作响。一群栖在枝头的乌鸦惊飞而起,在灰白的天空上绕了两圈,又落在更远处的屋檐上。
文试考场设在学宫正殿。殿内宽敞明亮,十几张矮几整齐排列,每张案上都摆着笔墨砚台和一叠空白的竹简。殿门大开,秋风穿堂而过,带着院子里桂花的甜香。几名学宫博士抱着膀子站在廊下,表情严肃得像是在看守什么重要的犯人。
嬴屹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将秦剑横在膝上,闭目养神。旁边的几个宗室子弟偷偷打量他,有人嘴角挂着嘲讽的笑意,有人眼底藏着好奇,还有人眉头紧锁不知在想什么。嬴屹通通不予理会,只是在心里又将《疾风十三剑》满级后的十三式剑招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大成境界的《疾风十三剑》和之前自己瞎练的三脚猫功夫完全是两个概念。以前他使风起那一式,只是简单地出剑快刺,现在他才知道,真正的风起是在出剑的瞬间,手腕以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速度微调三次,将剑尖的落点从一个精确到毫厘的点扩展到三个互为掩护的虚点。对手即使格挡,最多也只能挡住其中一剑,另外两剑照样能要他的命。
这就是大成境界。
以前的嬴屹只是“会用”这套剑法,现在的他是“精通”这套剑法。这中间的差距,就像一个会抡锤子的铁匠学徒和一个能锻造神兵利器的铸剑大师之间的差距。
文试的试卷很快发了下来。嬴屹睁开眼,展开竹简,目光扫过三道题目。
第一题,政务策论。题目是请考生论述秦国当前耕战之策的利弊与改良之法。这道题看似常规,但题干末尾有一句很微妙的话——当今天下,列国纷争,秦以耕战立国,然耕战之策行至今日,可有未尽善之处?
“未尽善之处”这五个字,是个坑。
如果考生只一味歌颂耕战之策的伟大,等于是没有回答题目真正想问的。如果考生大谈耕战之策的弊端,又容易授人以柄,被人扣上“妄议国策”的帽子。
嬴屹略一思索,提笔蘸墨,在竹简上写下了开头。
他写得很稳,笔尖划过竹片的沙沙声均匀而有节奏。旁边几个考生有的还在抓耳挠腮,有的已经开始奋笔疾书。嬴辉坐在前排,写了几笔又停下来,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回头瞥了嬴屹一眼,看到他写得飞快,嘴角的冷笑又浓了几分。
第二题,兵法韬略。题目给了一个虚拟的战局——假使秦军出函谷关伐韩,韩军据守成皋,赵魏联军自侧翼驰援,问如何部署兵力、排布战阵以应对两面之敌。这是一个经典的“围点打援”变种题目,难度不低,对考生的战术素养和战略视野都有要求。
嬴屹几乎没有停顿,直接开始写。后世的军事理论和实战经验在这一刻发挥了巨大作用——他先分析了地形对兵力的影响,再将秦军的兵种优势逐一拆解,然后制定了一套“佯攻成皋、设伏打援”的战术方案。每一步都有理有据,具体到了骑兵的迂回路线、步兵的设伏位置、以及如何利用函谷关的地形优势阻断赵魏联军的后勤补给线。
这种战术思维的水准,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十二岁少年应有的认知范围。
写到第三题的时候,嬴屹的笔尖停了一瞬。
经义释义。题目引用了《尚书·周书》中的一句话——皇天无亲,惟德是辅。要求考生阐释这句话在治国理政中的含义。看起来是一道普通的经义题,考的是考生对“德治”思想的理解。
但嬴屹想到了那片竹简上的预警。
“谨防文试第三题。”
他将题目重新读了三遍,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到第三遍的时候,终于发现了猫腻——题目末尾有一行极小的字,用的是春秋时期的古文,字形与秦篆略有差异,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那行小字的意思是——试以“皇天无亲,惟力是辅”为正,驳“皇天无亲,惟德是辅”之论。
一个字的差别。把“德”换成“力”,题意就完全变了。
表面上是考经义,实际上是让你论证“以力治国”的合法性。这个陷阱极其刁钻——如果不仔细看那行小字,按部就班地阐释“德治”,那就中了圈套。宗室那边完全可以拿着这份答卷说长公子连题目都看不全,还好意思说什么文武双全。可如果你按小字要求写了“以力治国”的论证,他们也可以倒打一耙,说你曲解经典、离经叛道。
无论怎么答,都能挑出毛病来。
这就是嬴傒说的“让他在文试上碰到点意外”。
嬴屹放下笔,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这种文字游戏玩得确实精巧,但有一个致命的破绽——那行小字用的是春秋古文,而秦国自商鞅变法以来,官方的书写标准已经统一为秦篆。在一份正式的考校试卷上,出现春秋古文的字体,本身就是违规的。
所以,这行小字是有人事后加上去的。
是谁加的?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可以拿这个做文章。
嬴屹提起笔,重新蘸了蘸墨,在竹简上工工整整地写道——此题末尾所附春秋古文小字,与秦篆书写标准不合,疑为考卷送出后被人私自添加。按秦法,考核舞弊者,轻者革职除名,重者削籍徙边。
他写完之后,又另起一行,按原题“皇天无亲,惟德是辅”的本意做了一篇中规中矩的经义阐释。不是特别出彩,但绝对挑不出毛病。他故意没有按照小字的要求去写“以力治国”的论证——因为那行小字本身就是非法的,他没必要去回应一个非法的要求。
写完最后一行字,他搁下笔,将竹简卷起来放在案角,然后闭上眼,开始在脑海中推演下午武试的对手情况。
两个时辰的文试很快结束。嬴屹交卷的时候,注意到负责收卷的博士在看到他答卷末尾那段关于“春秋古文违规”的文字时,脸色明显变了一下。那位博士抬起头看了嬴屹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外和复杂,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开口,默默将卷子收走了。
嬴屹走出正殿的时候,秋风迎面吹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干爽与凉意。院子里的桂花树开得正盛,细碎的金黄色花瓣落了一地,踩上去软软的,鞋底沾满了甜腻的花香。
赵安早在廊下候着了,手里捧着一个食盒,里面装着几张热乎乎的胡饼和一碗羊肉汤。“公子,奴才特意让府里的厨子一早炖的,您趁热吃。”嬴屹接过胡饼咬了一口,麦香和油脂的香气在嘴里炸开,才想起自己从早上到现在滴水未进。羊肉汤炖得浓白,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脂和翠绿的葱花,喝下去整个胃都暖了。
“公子,文试考得怎么样?”赵安压低声音问,眼里满是期待。
“还行。”嬴屹不紧不慢地嚼着胡饼,“比预期的有意思。”
赵安不太明白“有意思”是什么意思,但看公子一脸从容的样子,心里的石头也落了地。
下午的武试在演武场举行。午后的阳光将夯土地面晒得微微发烫,演武场四周的兵器架上插满了长戈、长矛和制式秦剑,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寒光。场边的箭靶已经重新换过,靶心是红色的,红得刺眼。骑术跑道绕着演武场外围一圈,约莫三百步长,弯道处用沙土做了加高,马匹跑过时会扬起一片黄尘。
观礼台上的人比上午多了一倍。不光是朝中官员,连许多不当值的禁军士卒都挤在场边围观。姜黥带着十几个弟兄早早占了个靠前的位置,手里举着一面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玄色小旗,看到嬴屹出场的时候使劲挥了挥。嬴屹冲他微微点头,姜黥咧开嘴笑得像个傻子。
嬴政依旧坐在主位,面前的茶盏换了新的,茶香袅袅。他左手边多了一个人——月神。
白衣胜雪,银发如瀑,面覆薄纱,她坐在那里的姿态像是月中仙子偶落凡尘,与周围那些甲胄鲜明的武将和峨冠博带的文臣格格不入。没有人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来的,也没有人敢问。阴阳家在大秦宫廷里的地位,向来超然于普通的文武官员之上。
她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演武场边那个正在热身的少年身上。那双清冷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光芒,像是夜空中最远的那颗星忽然亮了一下。
“月神今日怎么有兴致来观考?”嬴政开口,语气随意,像是在聊家常。
“星象有异,闲来无事,来看看。”月神的声线清冷如玉石相击,“听闻长公子这三天闭门苦修,进步神速。妾身倒是好奇,三天时间,能修出什么来。”
嬴政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他知道月神话里有话,但他不急着问。阴阳家的人说话从来只说一半,另一半得自己去猜,猜不猜得透是你的事。
武试的考校顺序是骑术、射术、剑术。骑术最先开始。
十四名考生按抽签顺序依次上马。嬴屹抽到的是第七签,不好不坏的位置。前面的宗室子弟一个个翻身上马,策马绕着演武场跑了一圈,姿态大多潇洒利落——毕竟是世家子弟,从小在马背上长大,骑术是基本功。最出彩的是嬴辉,他骑的是一匹通体纯黑的凉州骏马,马鬃被编成整齐的小辫,跑起来四蹄腾空姿态极美,弯道处他甚至做了个侧身捡物的花活儿,引得观礼台上一片喝彩。
轮到嬴屹了。
栗色母马被牵到场边,温顺地打了个响鼻。这匹马就是前几天在宫城马厩里骑的那匹,性情老实,步伐稳健。嬴屹翻身上马,动作不算漂亮但稳当扎实,左手攥紧缰绳,双腿轻夹马腹,栗色母马便稳稳当当地跑了起来。
他没有做任何花活儿。三百步的跑道,他全程保持匀速,弯道减速,直道加速,跑完一圈回到起点时,时间刚好排在所有考生中的中游。不好不坏,不丢人也不出彩。几个宗室子弟在边上小声嘀咕,说这就是“民间长大的水平”,嬴屹只当没听见。
但观礼台上,郎中令王翦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嬴屹在弯道时的身体重心调整极其精确,马匹过弯时内侧前蹄的落点几乎完美地踩在了最佳的轨迹上。这种精准度不是靠花里胡哨的动作能体现出来的,而是真正懂得马匹运动规律的人才能做到的。至于直道上没有全力冲刺,王翦看得出来——那是故意留了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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