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京城西城区的雨儿胡同里,青砖地上的积水还没干透,几只麻雀在槐树枝上扑棱着翅膀,抖落几滴水珠。
书房里,红木书桌一角搁着一只紫砂壶,茶水已经凉了,壶嘴不再往外冒热气。
钟小艾把手里的牛皮纸袋扔在桌上,牛皮纸在红木桌面上滑出一段距离,撞在茶杯底座上,发出一声闷响。
“亮平在汉东住院了。”
钟小艾把手撑在桌沿上,修剪得圆润的指甲在木料上压出半月形的白印。
“胃出血,送去医院的时候人已经昏迷了,汉东反贪局的人连夜守在走廊里,连个主事的人都没有。”
坐在靠椅上的长辈没有抬头,手里拿着一柄黄铜裁纸刀,慢条斯理地裁开一封刚送到的信封。
信封里是几张薄薄的宣纸,上面用毛笔写着汉东省委大院最新的动向。
“亮平做事情,还是太急了些。”
长辈把信纸平铺在桌上,用一块青玉镇纸压住。
“他以为汉东还是当年的汉东,以为自己拿着最高检的尚方宝剑,就能在汉东横着走。”
“可他忘了,现在的汉东,多了一个洛云。”
钟小艾拉开椅子坐下,脊背挺得笔直,身上的暗纹真丝衬衫没有一点褶皱。
“洛云不过是个空降的二把手,在汉东连根基都没有,他凭什么这么嚣张?”
“亮平去查昆仑资本的账,那是履行公事,合规合纪。”
“洛云倒好,直接让法务团把三万多页的审计报告拍在亮平脸上,还反手向国际仲裁法庭起诉,冻结了汉东外管局的海外账户。”
“这叫什么?这叫挟洋自重,这是在用资本要挟地方政府!”
钟小艾的声音有些发尖,细长的眉毛拧在一起。
她在京城的大院里长大,见惯了那些地方大员在京城官员面前低眉顺眼的样子。
可这个洛云,不仅没有半点敬畏,反而用这种近乎粗暴的手段,把反贪局的脸皮扯下来在地上踩。
这让习惯了规则和尊卑的钟小艾感到一种被冒犯的愤怒。
长辈端起茶杯,用杯盖拨了拨水面上的茶叶,浅尝了一口。
“小艾,你觉得洛云做这些,是不懂规矩?”
“他不是不懂规矩,他是太懂规矩了。”
“昆仑资本的每一笔资金,走的是外汇管理局和税务总局的双重特批通道,盖的是国徽钢印。”
“亮平去查账,连个像样的搜查令都拿不出来,只凭着几封举报信就想封人家的主机。”
“在法律上,这叫违规行政,在商业上,这叫恶意干扰企业运营。”
“人家用国际法起诉,索赔十二亿五千万美元,合情,合理,合规。”
“你让外管局怎么帮亮平说话?让最高检怎么帮亮平出头?”
长辈把茶杯放下,声音不急不缓,却像是一块重石压在钟小艾的心头。
钟小艾语塞了一下,但很快又扬起下巴。
“就算他在法律上占了便宜,可他把汉东的基建停摆了,几十万工人的工资发不出来,这是在制造社会矛盾!”
“李达康为了光明峰项目,头发都白了,洛云直接甩出四百亿违约金撤资,逼得李达康今天上午去他办公室低头。”
“高育良想动司法手段,洛云就启动了那个什么毒丸条款,把汉东省百分之七十的核心供应商全部停工。”
“这种人,眼里根本没有组织,没有大局,他就是个资本毒瘤!”
长辈看着钟小艾因为激动而有些发红的脸颊,轻轻摇了摇头。
“李达康要强行摊派五十亿,洛云给钱了,四百亿违约金一分不少。”
“高育良要抓人,洛云是按照合同里的结算合规条款,合法停工。”
“小艾,你口中所谓的规矩,是你们这些人在办公室里关起门来定的规矩。”
“但在洛云眼里,只有白纸黑字的合同,和受法律保护的资产所有权。”
“你用权势去压他,他就用资本的规则把你的权势废掉。”
“你觉得他霸道,是因为你习惯了用权力去支配别人,当别人用同样合法的手段反击你的时候,你反倒觉得委屈了。”
长辈的话说得很重,书房里的空气一时间有些凝固。
钟小艾咬着下唇,手指死死捏着那份关于侯亮平的住院报告。
“那我们就这么看着?”
“亮平现在躺在医院里,反贪局的工作全面停滞,汉东的班子现在都看着京城的态度。”
“要是我们一点反应都没有,以后谁还把我们放在眼里?”
钟小艾看着长辈,眼神里带着一丝不甘。
她不相信,在这个国家里,还有权力管不到的资本。
只要京城这边稍微放出一风声,有的是人去汉东找洛云的麻烦。
长辈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英文的传真件,推到钟小艾面前。
“这是今天早上,华尔街三家顶级投行通过外交途径送过来的照会。”
“洛云在开曼群岛设立的离岸双盲信托,已经触发了实控人受胁迫保护机制。”
“如果洛云在汉东受到任何非法的限制或者双规,这三家投行会立刻启动对华夏主权债务的违约诉讼。”
“涉及的资金,是五百亿美元。”
钟小艾看着那份传真件上密密麻麻的英文和盖着蓝戳的公章,手上的力道松了些。
“五百亿......美元?”
“这怎么可能?他一个省委副书记,怎么会有调动这种体量资金的权力?”
钟小艾的声音有些发虚。
她虽然知道洛云是昆仑资本的实控人,但她以为那只是个普通的万亿级财团。
可她没想到,洛云的根子已经扎到了国际金融的底盘上,甚至能和主权债务挂钩。
“洛云在空降汉东之前,在华尔街待了五年。”
长辈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摇曳的槐树叶子。
“他手里的昆仑资本,不是普通的民营企业,那是掌握了多国国债的超级债主。”
“沙瑞金以为洛云去汉东是去分蛋糕的,高育良以为他是去抢地盘的。”
“其实他们都想错了,洛云去汉东,只是去建他的试验田。”
“他要把汉东那套盘根错节的官场生态,用资本和法律的铁轨,重新铺一遍。”
钟小艾看着报告上洛云那张年轻得有些过分、神情冷峻的照片。
照片上的年轻人穿着深蓝色的高定西装,站在省委大院2号楼前,眼神平静得没有任何波澜。
这种平静,在钟小艾看来,是一种居高临下的蔑视。
她心里那股从小培养出来的傲慢和征服欲,被这张照片彻底勾了起来。
“我不信他没有破绽。”
钟小艾把报告拍在桌上,声音冷了下来。
“只要是人,就会有私心,只要有私心,就会有漏洞。”
“他既然在汉东当了副书记,就要受党纪国法的约束。”
“亮平查不出他的账,是因为亮平不懂金融,我亲自去汉东。”
长辈听了这话,手上的裁纸刀停了停。
他抬起头,看着钟小艾那张写满不服输的脸。
“你想去汉东?”
“对,我去汉东。”
钟小艾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
“我是纪委的干部,去汉东指导工作合情合理。”
“我倒要看看,在纪律面前,他那个万亿级的资本堡垒,到底有多硬。”
长辈没有立刻表态,只是用手指在红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哒,哒,哒。
清脆的敲击声在安静的书房里回荡。
“小艾,昆仑资本背后的水很深,连华尔街都敬畏三分。”
长辈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警告。
“你如果想去汉东,我不阻拦,但你记住,别用对付普通官员那一套去对付他。”
“他不是李达康,也不是高育良,他要是掀了桌子,京城这边也未必能帮你收得回场子。”
钟小艾冷笑了一声。
“二叔,您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胆小了?”
“汉东是共产党的天下,不是他洛云的私人领地。”
“他要是敢在汉东胡来,中央不会坐视不管。”
说完,钟小艾拿起桌上的包,转身朝书房门口走去。
她的高跟鞋踩在木质地板上,发出哒哒的脆响,每一步都显得异常坚决。
门被拉开,又重重地关上。
长辈看着紧闭的木门,轻轻叹了口气。
他拿起那份关于洛云的调查报告,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记录着洛云在汉东的最新动作:
废除光明峰项目摊派,李达康签字同意引入国际审计,移交责任人。
“达康也低头了......”
长辈自言自语道。
“汉东这盘水,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把报告合上,扔进了一旁的碎纸机里。
碎纸机发出沙沙的声响,将那张印着洛云照片的纸张切成了无数碎片。
与此同时,汉东省委大院内,沙瑞金召开了一次没有洛云参加的闭门碰头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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