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回去的路上,谁也没说话。
天已经黑透了,山路不好走,沈炼在前面打着火把,李贤跟在后头。那些被救出来的村民夹在中间,一个个跟丢了魂似的,脚步踉跄,有个妇人一直在小声哭,哭了一路,嗓子都哭哑了也没停。她的男人走在旁边,牵着她的手,脸木木的,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贤抱着那个叫苏小石的男孩。
苏小石没有受伤,就是吓坏了,缩在李贤怀里,两只手死死攥着他的衣襟。李贤能感觉到他在抖,那种抖不是冷,是从骨头里往外散的那种。
“李大哥。”苏小石的声音闷在李贤胸口,小得几乎听不见。
“嗯。”
“那些人……是妖怪吗?”
李贤想了想,说:“不是。”
“那他们为什么——”
“因为有人走错了路。”李贤低头看了他一眼,这小子的眼睛还是亮,但里头多了一层东西,以前没有的。那层东西叫什么,李贤说不上来,但他自己也经历过——八岁那年从树上摔下来的时候,九岁那年第一次被二师兄打趴下的时候,十二岁那年第一次翻看禁术卷宗的时候。
每一次,眼睛里都会多一层这样的东西。
“走错了路就该害人吗?”苏小石又问。
李贤答不上来。
他想起黑袍人死前说的那些话——“这世道,灵气稀得跟屁一样!不靠血祭,不靠尸炼,怎么修炼?”
师傅说,外头的人分的东西多。
可不管分什么,抓活人祭炼尸傀,这事就该死。李贤在这一条上很清楚。但黑袍人说的另一句话,他没办法完全不在意——“你们聚灵司占着灵脉,站着说话不腰疼。”
这人该死,但他说的话不全错。
聚灵司占据着京城最好的灵脉,师傅坐拥结丹修士的修炼资源,他们师兄弟七人从小就没为灵气发过愁。可出了聚灵司,天底下有多少修士为了突破一个小境界,穷尽一生都求不得足够的灵气?
李贤甩了甩头,不让自己多想。眼下不是琢磨这个的时候。
沈炼在前面闷头走着,火把被他举得很高,火光把他的影子拖得老长。他后背上还挂着那张猎弓,箭囊里少了两支箭——一支钉在尸傀眼眶里,一支不知道射到哪儿去了。
“你那支箭,”李贤忽然开口,“上头绑的是什么符?”
沈炼没回头,只是从怀里摸出来一张叠好的黄色符纸,朝后头晃了晃:“这个?”
“嗯。”
“破邪符。”沈炼把符纸收回怀里,语气里带着点肉疼,“我攒了三年才弄到三张。一张烧了妖蟒,一张烧了具行尸,这是最后一张。今儿个全交代在这儿了。”
“你从哪儿弄的?”
“买的。”沈炼顿了顿,补了一句,“黑市。花了三个月的俸禄。”
李贤沉默了一会儿。
破邪符不算高级符箓,专门克制阴邪之物,在聚灵司里五师姐随手就能画一沓。但在青溪县这样的地方,一张破邪符要花掉一个捕头三个月的俸禄。
这世道,确实不太对。
走了快一个时辰,远远能看见青溪县的城墙了。城头上亮着几盏灯,昏黄黄的,像是几只没睡醒的眼睛。城门早关了,沈炼骂了一句什么,走上前去拍门。拍了半天,城头上才探出一个脑袋,是守夜的兵丁,打着哈欠往下看。
“谁啊?”
“我。”沈炼仰头喊了一声,“开门。”
那兵丁揉了揉眼睛,认出了沈炼,又看了看他身后黑压压的一群人,愣了一下:“沈捕头,这些人是——”
“少废话,开门。”
城门吱吱呀呀地开了。一行人鱼贯而入,那些被救出来的村民一进城,好几个人直接瘫坐在地上,有哭的,有笑的,有抱着柱子不撒手的。守夜的兵丁面面相觑,大概是头一回见这种场面。
沈炼把火把插在城墙上的铁环里,转过身来看着李贤。
“这些人的安置我来办。”他说,“县城里有间义庄,空的,先让他们住下,明天再找里正登记造册。你要是不放心,可以跟着来看看。”
李贤摇了摇头:“你办事比我熟。”
沈炼笑了一下,那笑意一闪就没了。他走过来,把李贤拉到城墙根底下,声音压低:“黄泥岗那边的事,我得写呈报上去。怎么写?”
李贤明白他的意思。黄泥岗死了一个邪教修士——不对,是死了四个。黑袍人自爆了,另外三个一个被他打晕了没醒,另外两个被爆炎符震晕过去,后来沈炼一个个捆了,本来打算押回来审。但押到半路,那个铃铛人醒了,嘴里开始念咒,沈炼一刀背敲在他后脑上,敲得太重,人没挺过来。剩下的两个,沈炼怕出变故,干脆都敲断了腿,丢在祠堂废墟里,回来再带人去收。
“照实写。”李贤说。
“照实写?”沈炼挑了挑眉,“四个修士,一个都没留活口,主谋还自爆了。上头要是问起来——”
“上头是聚灵司。”李贤打断他,“聚灵司不问这些。”
沈炼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点了点头。他大概也是头一回跟聚灵司打交道,不太懂这拨人的规矩。
“行,你说了算。”他拍了拍手上的灰,“那你接下来怎么办?回京?”
李贤靠在城墙上,抬头看了一眼天。月亮很细,挂在城楼的飞檐上,像一弯银钩子。
“不回去。”他说,“这事没完。”
“没完?”
“那个黑袍人不是主谋。”李贤把在祠堂里跟黑袍人最后的对话简单说了一遍,“他知道自己跑不掉了,宁肯自爆也不让我们搜魂。一个跑腿的都这么硬骨头,后面的人只会更麻烦。”
沈炼皱起了眉头。他是个捕头,查案子的人,最怕听到的就是“后头还有人”这句话。因为那意味着你之前查到的所有东西,都只是一个开头。
“那你打算怎么查?”
李贤想了想:“明天再去一趟黄泥岗。那个黑袍人在祠堂画了一个引灵阵,当时打得太急,我没来得及细看。那个阵的纹路很特别,跟我知道的不太一样,说不定能找到什么线索。”
“我也去。”沈炼说。
“你不是要安置这些人吗?”
“明天的事。”沈炼摆了摆手,然后看了一眼李贤抱着的苏小石,问了一个他一直想问的问题,“这小孩儿谁家的?”
李贤这才想起来苏小石还在他怀里。这小孩不知道什么时候哭累了,攥着他的衣襟睡着了,口水流了一小片,糊在李贤胸口。
“我之前在城里救的。”李贤说,“他家在城西,明天送回去。”
“你倒是挺能管闲事。”沈炼摇了摇头,语气里分不清是夸还是损,“行,你先带他回去歇着。明天一早我去捕房找你。”
李贤点头。
他抱着苏小石往城西走。深夜的青溪县静得只剩下虫鸣,石板路上坑坑洼洼的,有些地方积着水,倒映着月光。苏小石在他怀里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句梦话,听不清是什么。李贤低头看了他一眼,忽然有点恍惚。
他十七岁,抱着一个八九岁的孩子,走在一条完全陌生的街上。
七天前他还在聚灵司的后院里跟二师兄对练,被打趴了八次,躺在地上耍赖不起来。五师姐端着一碗绿豆汤过来,往他脸上滴凉水。六师姐在旁边绣那只歪扭的鸡,笑得前仰后合。三师姐远远站着练剑,看了一眼,没说话,但嘴角翘了一下。
那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其实只过了三四天。
城西那条巷子黑咕隆咚的,只有最里头那间屋子亮着一盏豆大的油灯。李贤走过去敲门,门很快就开了,苏婉站在门口,脸上全是焦灼,看见李贤怀里的苏小石,她捂住了嘴,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无声地流了满脸。
李贤把苏小石递给她:“没事,吓着了,睡一觉就好。”
苏婉接过弟弟,抱得紧紧的,好半天才缓过来。她抬头看着李贤,嘴唇动了动,大概是想说谢谢,但嗓子哽住了说不出话。
“进屋吧。”李贤说,“外头凉。”
苏婉点了点头,抱着苏小石进了屋。李贤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从怀里摸出那个撕破的荷包,看了看上头那只歪扭的鸡,然后从怀里又摸出来一包银子——那是他从混混头子身上顺来的那包,大概四五两——搁在门边的窗台上。
他没有打招呼,转身走了。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巷子里的晾衣绳晃来晃去。李贤走出巷子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他听见身后的屋子里传出来苏婉的哭声。那哭声很轻,像是在被子里捂着的,但夜太静了,还是飘了出来。那声音里大概有害怕,有庆幸,有后怕,有感激,也可能还有别的什么。
李贤没有回头。
他走在空荡荡的街上,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那种累——虽然他确实浑身是伤,胸口被尸傀踹的地方还在隐隐发疼——而是一种别的东西。好像有什么一直绷着的弦,在走出那条巷子的时候忽然松了一下。
然后他想起来,自己还没有吃晚饭。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饿着肚子的时候脑子里蹦出来的永远是吃的,跟修为高低没关系,跟你刚打完多少人也无关。
他在街角找到一家还没关门的包子铺,老板正在收摊,蒸笼都摞起来了。李贤递过去几个铜钱,老板看了他一眼——他衣服被撕了三道口子,脸上灰扑扑的,嘴角还有干涸的血迹——但老板什么都没问,默默地从蒸笼底下翻出三个凉包子,用油纸包了递给他。
李贤接过包子,蹲在街边吃了起来。
凉包子,猪肉白菜馅的,面皮有点硬,肉馅有点咸。但他吃得很快,三口一个,三个包子没一会儿就没了。
他抹了抹嘴,站起来往回走。
回到捕房的时候,沈炼已经回来了,正坐在前堂的椅子上,两条腿翘在桌案上,嘴里叼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摘的草茎。看见李贤进来,他把腿放下来。
“安置好了?”李贤问。
“嗯。义庄那边腾了间大屋子,先挤一宿。明天我找里正,看他怎么安排。”沈炼说着,从桌案底下摸出一个酒葫芦,朝他晃了晃,“喝不喝?”
李贤摇了摇头。他在聚灵司没喝过酒,师傅不让。
“不喝酒算什么男人。”沈炼嘟囔了一句,自己灌了一口,然后拿袖子擦了擦嘴,“对了,你让我查的那个村子——黄泥岗,我回来的时候翻了旧档。那个村子报过几次匪患,但每次都是丢了点粮食,没出过人命。这回突然全村被端,不像是一般的土匪干的。”
“是邪教干的。”李贤在他对面坐下来,“他们在山坳里画了引灵阵,炼尸傀需要活人当祭品。黄泥岗离山坳最近,就成了第一批猎物。”
“那不对啊。”沈炼放下酒葫芦,“既然离得最近,他们为什么不把所有人都抓走?还留了一部分人往外跑?”
李贤想了想:“可能是故意放的。”
“故意的?”
“引灵阵需要十二个祭品,每七天献祭一个。如果一下子全抓了,人不够用的时候还得出去找。不如先抓一批,剩下的先放着,随用随取。”李贤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你还记不记得,我在路边救了一个难民?”
“记得。”
“那人就是从黄泥岗跑出来的。他说村子遭了匪,房子烧了,粮食抢了。但我现在回想起来,他说的‘遭匪’——他当时用了一个很特别的词。”
“什么词?”
“他说‘村里人散的散死的死’。”李贤慢慢说,“如果只是一般的匪患,人散了可以回来,他说‘散的散’,意思是那些散掉的人也没有回来的打算。为什么?因为他们知道,留在村里迟早会被抓走。”
沈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骂了一声娘。
“所以,”他说,“那个村子从头到尾就是个养人场。”
李贤点头。
两人都没再说话。前堂里只剩下蜡烛噼啪的响声和院子里虫鸣。过了好一会儿,沈炼忽然站起来,把酒葫芦重重搁在桌上。
“明天我跟你们去黄泥岗。”他说,“我倒要看看,这些狗娘养的在老子地盘上挖了多大的坑。”
第二天一早,城门刚开,李贤和沈炼就出了城。
这回沈炼还带了两个人——两个年轻捕快,一个叫陈大,一个叫陈二,是兄弟俩,长得都不怎么俊,但腰板挺直,走路带风,一看就是当过兵的。沈炼说这俩是从边军退下来的,调到青溪县当差,平时办差靠得住。
四个人脚程不慢,不到一个时辰就到了黄泥岗。
白天的黄泥岗比昨晚看起来更惨。二十来户土坯房,有一半的屋顶都塌了,墙上的裂缝从墙角一直裂到房檐。打谷场上那几捆麦子已经被鸟雀啄得乱七八糟,散了一地。祠堂的院墙塌了半边——那是昨晚被尸傀撞塌的——露出里头的残垣断壁。
李贤站在祠堂废墟里,看着地上那个引灵阵。
昨晚打得太急,他没看清全貌。现在天亮了,他把阵上的浮土全部拨开,图案完整地露了出来。
这个引灵阵比他以前在卷宗上见过的任何一个都要复杂。阵纹不是简单的圆形,而是三层嵌套,最外层是十二个小圆,对应十二个方位,中间一层是密密麻麻的符文,最里面一层是一个六芒星的图案,六个角上各刻着一个古字。
李贤蹲下来,仔细辨认那些字。
古字很难认,他在藏经阁泡了好几年,也只认得其中四个——“煞”、“血”、“幽”、“冥”。剩下两个字他认不出来,但从字形上看,不是大奉的文字,甚至不像是中原任何一国的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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