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我蹲在田埂上啃冷馍,鞋底沾着半干的泥块,硌得脚心发痒。这双破帆布鞋从帝都穿到长安,早裂了口子,走一步灌一粒沙。可眼下顾不上这些,柳林村的春耕正卡在节骨眼上。
远处十几个壮汉正拽着头老黄牛往前拉,犁铧刚入土三寸就卡住了,那犁是旧式直辕的大家伙,笨得像块铁疙瘩,牛喘得直冒白气,人也累得直捶腰。边上几个老头抱着胳膊站在地头,嘴里嘀咕:“什么曲辕犁,花里胡哨的能有啥用。”
我抹了把嘴,站起身拍掉碎渣,拎起靠在树边的新犁就往地里走。这玩意儿是我照着记忆里的图纸让铁匠连夜赶的,木架子轻,犁铧角度斜,转弯省力,关键是——它真能行。
“借你家牛使使。”我对拉犁的老汉说。
他愣了下,还没反应过来,我已经把牛套解了,三两下换成新犁。围观的人群嗡地一声围上来,有人喊:“这小年轻怕是要糟蹋牲口!”我没理,一手扶犁把,一手扬鞭,轻轻一抽牛屁股。
牛往前一窜,犁尖顺势滑进土里,像切豆腐似的顺溜。我在坡地上拐了个急弯,犁出一道笔直的垄沟,回头再一趟,间距分毫不差。一圈下来,不到半炷香,半亩荒地翻得整整齐齐。
人群安静了几秒,突然炸了锅。
“这……这咋转得这么灵?”
“牛都没怎么用力!”
“瞧那沟,比裁尺画的还直!”
我擦了把汗,把犁交给旁边一个愣头青:“试试?”
那小子手抖着接过去,哆嗦半天才敢上手。结果一试,乐得直跳脚:“不沉!真不沉!爹!咱换这个!”
长孙无垢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人群后头,一身素白长裙沾了点尘土,手里抱着一叠纸。她没说话,只是朝我点了点头,然后清了清嗓子:“愿意学的,现在来村口大槐树下集合,我教你们怎么调犁深浅、怎么保养铁件。”
她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带着种让人信服的稳劲儿。几个年轻人立刻蹽腿往村口跑,连刚才最不服气的老农都迟疑着挪了步。
李丽质更绝,直接钻进人家灶房,端了碗热汤出来,坐在门槛上跟个老婆婆唠上了。
“奶奶,您知道为啥以前犁地总伤牛吗?”她吹了口热气,“因为老犁太重,牛拉不动就得硬拽,时间一长,筋骨就废了。咱们这个呢,轻巧,转弯快,牛轻松,地还耕得匀。”
老太太听得直点头:“哎哟,闺女你说得明白,我们听不懂那些‘力学’‘结构’的词儿,你就这么说,我心里亮堂了。”
傍晚时分,太阳压山,十来亩地全翻完了。孩子在新土上打滚,笑声一路飘到村外。那个先前骂新犁是“妖器”的老汉,默默走到我面前,双手捧着碗水:“小郎君,喝口水。”
我没推辞,接过一饮而尽。碗递回去时,他忽然跪了下来,结结实实磕了个头。我赶紧去扶,他已经起身跑了,背影佝偻却走得飞快。
第二天我去集市转悠,发现原来冷清的土路两边支起了摊子。卖菜的、卖粗陶的、还有挑着筐卖鸡蛋的,烟火气一下子回来了。我在一个角落看见堆着些小铁件:钉子、锄尖、镰刀头,都是兵工厂那边锯下来的边角料,统一熔了重打,成本低,价格便宜。
“五文一把,包磨刃!”摆摊的是个瘸腿汉子,嗓门洪亮,“李公子说了,工具不能卡在富户手里,谁干活谁配用!”
我咧嘴笑了下,没出声。
李丽质正蹲在一个卖萝卜的老妇摊前,手里攥着几枚铜钱:“婆婆,这萝卜我要三斤。”
老太太抬头一看是她,立马挥手:“拿去拿去!你们仨昨天帮我家翻了三分地,一顿饭都不够报答的!”
“那不行,”李丽质硬把钱塞进她手里,“我们有规矩,不白拿百姓一针一线。”
长孙无垢走过来,手里拿着个小本子,翻开看了看:“本月便民交换点已登记需求十七项,包括铁锅修补、纺车零件、儿童棉鞋。我已安排匠人轮值处理,下周统一配送。”
我听着,心里踏实得有点发胀。
回程路上,天快黑了。我们仨并排走在山岗上,身后是连片亮起的灯火,哪一盏都不是凭空燃起来的。我停下脚步,望着那片曾经荒芜的坡地,如今麦苗已经冒头。
“你说,”我忽然开口,“咱们做的事,以后会不会被人忘了名字?”
长孙无垢侧头看我一眼:“你记得去年冬天饿晕在路边的那个孩子吗?今天他娘多塞了你半个饼。改变不在史书上,在饭桌上。”
李丽质一脚踩上田埂,蹦起来喊:“喂!未来的史官可得写上咱们的名字啊!李丽质!第一美少女战神!长孙姐姐记账第一名!李长风——修鞋修到破产还坚持下乡的好青年!”
话音未落,一群麻雀扑棱棱从稻草人身上惊飞而去。
我终于笑出声,抬手抹了把脸,风吹得眼睛有点酸。远处村落炊烟袅袅,狗叫鸡鸣混着孩童嬉闹,一声接着一声,落在耳里,像踩实了的地基。
这世道,总算开始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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