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省委一号会议室。
长条会议桌铺着藏青呢布。
白瓷茶杯一字排开，烟灰缸里零星落着几个烟蒂。
沙瑞金坐在主位。
指尖按着一份红头材料，目光扫过全场。
这是他到任汉东后，第一次正式召开的省委常委会。
“今天召集大家，先说两件事。”
沙瑞金声音不高，却压得住满场安静。
“我到汉东没几天，走了几个地方，看了些案卷。”
他语速不快，像在陈述一件寻常小事。
“林城市长过生日，三百六十八名下属登门道贺。”
“礼金合计，两百八十九万。”
“纪委核实过了，数额、人员，一笔一笔都对得上。”
会议室里没人插话。
有人低头假装翻看笔记。
有人端起茶杯，杯盖悬在半空，忘了喝。
都在等这位新书记的下文。
沙瑞金没理会众人的反应，指尖点了点面前的另一份材料。
“还有组织部报上来的这批拟提拔名单。”
“一百二十五人。”
“从科长到处长，从厅局级到拟推荐的副省级。”
“名单很长，履历很漂亮。”
他抬起眼，目光在几位本土派常委脸上划过。
“这里面，有多少是靠实绩上来的？”
“有多少是走了旁门左道的？”
“权色交易、人身依附那一套，在汉东有没有市场？”
“大家在汉东待得久，都是老同志了，心里未必没数。”
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每个字，都像一记小锤，轻轻敲在众人心上。
“同志们啦！干部带病上岗，后患无穷。”
“前任省委定的名单，现在看来，底数不清，情况不明。”
“真把这批人一股脑推上去，将来出了问题，省委要负主体责任。”
“这个责任，我担不起。”
他环视一圈。
“在座的各位，有一个算一个，也都担不起。”
省纪委书记田国富放下笔，适时接过了话头。
“沙书记说得对，说到了根子上。”
“廉政是底线，人事是关口。”
“关口要是把不严，后面的工作做得再漂亮，那也是沙滩上盖楼，看着高，一阵风就倒了。”
沙瑞金微微颔首，算是对田国富的支持表示了肯定。
随即，他抛出了今天的核心议题，也是他要砍下的第一刀。
“我的意见，全省干部提拔任用，暂时冻结。”
“所有程序，全部暂停。”
“副省级推荐、厅局级提拔、市县两级班子调整。”
“组织部牵头，纪委配合，逐一复核。”
“查廉政记录，查工作实绩，查民意口碑。”
“合格的，再按程序走。”
“有问题的，直接从名单上剔除。”
“宁可慢半拍，也不能错用一个人。”
话音落下。
会议室里静得可怕。
落针可闻这个词，在这一刻，显得无比贴切。
一位常委下意识端茶，杯盖磕碰到杯口，“叮”的一声脆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政法委书记高育良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
他缓缓放下茶杯，没让它发出一点声音。
然后，他抬眼看向沙瑞金，神色依旧温和，语气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分量。
“沙书记，您强调廉政，重视队伍建设，高屋建瓴，我完全赞成。”
他先是表明了态度，站稳了立场。
“林城那个市长的事，必须一查到底，该处理处理，绝不姑息。”
“组织部那份名单，有疑点的也必须核查，该拿掉的坚决拿掉，不能让投机钻营的人占了便宜。”
铺垫做足，话锋一转。
不软不硬，却直指核心。
“但是，沙书记，全盘冻结，是不是面铺得太大了些？”
“一百二十五名干部，涉及十几个省直厅局、八个地市。”
“很多岗位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有的甚至一个坑好几个人等着。”
“这真要全冻起来，审批文件没人签，重点项目没人推，日常工作可能就得停摆。”
“下面搞不清状况，人心惶惶。”
“现在经济压力这么大，维稳的任务又这么重。”
“队伍的人心要是散了，再想往回收，那可就难了。”
高育良稍作停顿，看着沙瑞金，补上了画龙点睛的一句。
“我个人建议，可以先搞精准打击。”
“有线索、有疑点的，先停下来，重点核查。”
“没问题的，还是应该按照既定程序走。”
“毕竟，一人生病，总不能让全家都跟着吃药。”
“稳定，压倒一切嘛。”
这话，滴水不漏，谁也挑不出毛病。
反腐是对的，但为了反腐影响工作，动摇稳定，这个责任就太大了。
几位本土出身的常委，不着痕迹地微微点头。
但没人出声附和。
都是成了精的老狐狸，枪打出头鸟的道理，都懂。
都在观望，看新书记怎么接招。
沙瑞金还没接话。
坐在侧位，一直沉默的京州市长祁同伟，忽然开口了。
他没接人事冻结这个话茬，反倒翻开了自己面前的一份汇报材料。
“沙书记，各位领导，我插一句具体工作。”
满座的目光，齐刷刷地转了过去。
谁也没想到，他会在这个神仙打架的节骨眼上，把话题扯到一家具体工作上。
祁同伟语气平稳，像是在做最正常的日常汇报。
“京州有个大风服装厂，老牌国企，连年亏损。”
“半停产快三年了，几千工人连基本生活费都发不齐全。”
众人面面相觑。
高育良的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祁同伟继续说。
“市里早就有了改制方案。”
“青山县，我在那待过、有个服装产业基地，企业跟魔都、香港都有合作，国际订单拿到手软。”
“方案就是让青山的集团兼并大风厂，工人转岗培训，直接上岗，工资能翻一番，闲置的国有资产也能盘活。”
“按理说，这是双赢的好事。”
他话锋微沉。
“可这个方案，推了两年，推不动。”
“大风厂的厂领导，抱着手里那点剩下的权力不放，暗中鼓动不明真相的老工人，三天两头堵门上访。”
“背后，还有位退下来的老同志，很受尊重，也不停地给省里、市里打招呼。”
“说是要保住工人的股权，不能让资本侵吞了国有资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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