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祝余月上旬第七日,天刚蒙蒙亮,云烬就扛着工兵铲站在了玄台上。
他手里攥着一摞羬羊皮,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那是碎峰岭全部三百七十一名邑民的花名册。白狩站在他身侧,银发用一根祝余草茎束着,金珀色的眼眸在晨光里温柔而清醒。她手里也捧着一卷羊皮,是云烬昨晚塞给她的“田长任命书”。
“全体都有!集合!”
云烬这一嗓子,吼得裂齿谷嗡嗡作响。窑洞里顿时鸡飞狗跳——准确说是马跳虎蹿。钉灵族战士们提着裤子往外冲,虎猊们打着哈欠从岩台上跃下,连钻头那只泥足土豚都被自家婆娘一蹄子踹出了土窝,滚了三圈才爬起来,一脸茫然地眨着小眼睛。
“封君大人,这大早的……”铁岩挠着花白的鬃毛,马尾巴还没理顺。
“大早个屁!按《大荒历》,今日是‘祝余萌候的第七天,正是下地播种的黄金时辰!”云烬把工兵铲往地上一插,叉腰扫视全场,“我昨晚想了一宿,咱们碎峰岭不能再瞎jb干了。从今天开始,实行——分!工!制!“”
下面一片茫然,连青崖都歪了歪脑袋,额间星纹闪了闪。
“简单来说,”云烬清了清嗓子,“就是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铁岩,你打铁是把好手,让你去种地就是浪费;铁鬃长老,您老八十岁了,让您去跟羬羊摔跤也不合适。咱们得把人力用到刀刃上!”
他展开第一张羬羊皮:“第一组,农业组!田长——白狩!”
白狩微微一怔,随即无奈地笑了笑,走上前一步。晨风吹动她的银发,像是一泓流动的月光。
“组员:钉灵族妇人一百二十名,青壮劳力四十名,轮值。任务:开垦断剑原层纹岩台,按《大荒历》播种祝余、薲草、丹木苗。白狩,你负责统筹,什么时候浇水,什么时候施肥,什么时候驱虫,你说了算。”
白狩轻轻点头,尾巴悄悄缠上云烬的手腕:“我尽力。”
“不是尽力,是必须!”云烬反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又展开第二张,“第二组,锻造组!坊主——铁岩!”
铁岩的马耳朵“唰”地竖了起来。
“组员:钉灵族青壮四十名,虎猊星渊、星秤协助。任务:打造农具、兵器、生活器具。锻星坊即日起全面使用沼气火,温度高,火力稳,给老子打出像样的东西来!别再弄出那种弯成弓的锄头了!”
铁岩胸脯拍得砰砰响:“大人放心!有沼气火,老子能打出一把让西陨城铁匠哭爹喊娘的斩兽刀!”
“第三组,狩猎采集组!猎头——星锐!”
星锐一愣,虎指了指自己鼻尖:“我?”
“就你!你心细,眼毒,最适合干这个。带二十名钉灵战士、五头虎猊,负责外围警戒、狩猎、采集药材。记住,按历法走,霜风月之前必须囤够脂膏和肉干!”
“第四组,基建组!组长——我亲自挂帅!主力:钻头全家!”
钻头正拱着自家婆娘的肚子撒娇,闻言“吱”了一声,满脸哀怨。它那四只母土豚倒是精神抖擞,吭哧吭哧地刨着前蹄——自从来了碎峰岭,这些土豚天天吃祝余根,长得比西陨城的战马还壮。
“任务:修桥铺路、挖渠、扩建窑洞。哪里有硬骨头,哪里就有你们!”
“第五组,巡逻警戒组!巡尉——战千岳!”
战千岳抱着战星,闻言单膝跪地:“在!”
“带你的钉灵战士,日夜轮值。玄台、锻星坊、祝余田、裂齿谷入口,四处岗哨,一刻不能松懈!”
“第六组,”云烬顿了顿,声音忽然柔和了些,“学堂组。司天监正兼教习——战烈老爷子!”
战烈拄着陨铁拐杖,从人群中缓步走出,银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金珀色的眼眸里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彩。他向西陨城司天监的那些老顽固证明观星有用,此刻正是干劲最足的时候。
“战烈老爷子,白天教孩子们观星、识地、辨风向、看雨势。晚上——”云烬咧嘴一笑,“我给他们讲数学,讲故事。”
“数学?”铁岩又懵了,“那是啥?能吃吗?”
“吃你个头!”云烬瞪他,“数学就是……就是算数的学问!以前你们换东西,一只羬羊换三把刀,五只羬羊换几把刀?掰着蹄子数半天,还他妈能数错!有了数学,一眼就能看出来!”
铁岩掰了掰蹄子,果然数了半天,挠头:“……十五把?”
“瞧,还得想半天!”云烬大手一挥,“总之,从今天起,碎峰岭不再是一盘散沙!咱们要搞生产力!”
“生产力?”众人(兽)异口同声。
“对!生产力!”云烬跳上一块玄岩,居高临下,白毛在晨风中猎猎飞舞,“打个比方:以前你们一个人,一天花十个时辰找吃的,找不着就饿死。现在呢?十个人种地,产出的粮食够一百个人吃!剩下九十个时辰干嘛?打铁!造房子!生孩子!研究怎么把沼气变成灯!这就叫分工,这就叫进步!”
他越说越激动,工兵铲在空中挥舞:“粮食多了,人手就闲下来了;闲下来的人,不饿肚子,就会琢磨新东西;新东西多了,种地就更省力;种地更省力,就有更多人闲下来——这一来二去,咱们碎峰岭就不是个破裂谷了,是城!是国!是万灵安居乐业的大本营!”
下面先是一片寂静。
然后,一个钉灵族小马驹弱弱地举手:“封君大人……那……那我们现在可以开始了吗?”
“开始!种地!打铁!修路!都给我动起来!”
玄台上一片沸腾。
白天的碎峰岭,像是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轰隆隆运转起来。
白狩带着妇人们下了祝余田。她虽然没种过地,但云烬把他传承的关于祝余、薲草、丹木的生长习性全告诉了她。银发美人挽起袖子,赤着脚踩进田里,亲自示范如何翻土、如何点种、如何控制水渠的阀门。钉灵族妇人们学着她的样子,马尾巴在身后甩来甩去,蹄子踩进泥里,溅起一片欢快的泥点子。
“种子不要埋太深,一指深即可。水不要浇太多,祝余怕涝……”白狩的声音温柔却清晰,像是一泓清泉流过众人心头。
锻星坊里,铁岩光着膀子——准确说是光着马身,抡着锻星锤,砸得火星子四溅。沼气火在特制的石灶里熊熊燃烧,蓝绿色的火苗舔着坩埚底部,陨铁砂很快熔成了银亮的铁水。星渊和星秤两头虎猊负责拉风箱。
虽然那风箱是云烬用柔泉草和兽皮临时糊的,漏风漏得跟筛子似的,但虎猊力气大,一爪子拍下去,风灌得足足的。
“成了!第一把像样的锄头!”铁岩从淬火石槽里提起一把黑沉沉的农具,刃口泛着寒光,“大人!您看!”
云烬正好路过,接过来掂了掂,又用手指弹了弹刃口,发出清脆的嗡鸣。他满意地点头:“这才像话。批量生产,争取在赤阳生候之前,让每组人手一把!”
“得令!”
夜幕降临,学堂窑洞里灯火通明。
这是碎峰岭最热闹的时刻。白天劳作的邑民们,但凡能喘气的,都挤到了学堂门口——起初是来看自家娃娃,后来听着听着,自己也入了迷。
战烈站在玄岩黑板前,拐杖指着窑洞顶部的天窗。那天窗是云烬特意开凿的,正对北天极。
“孩子们,看那颗星,”战烈的声音苍老而醇厚,“那是‘恒枢,万年不动。其余星辰,皆绕其旋转。再看那七颗‘斗勺——”
他顿了顿,用炭条在石壁上画出勺子的形状:“斗勺柄东,天下皆春;柄南,天下皆夏;柄西,天下皆秋;柄北,天下皆冬。如今斗勺柄指正东偏北,正是青陆之初,地脉萌动之时。”
下面坐着十几个“学生”:钉灵族的小马驹、虎猊的幼崽、桃桃、甚至还有战千岳怀里抱着的战星——这小白虎崽虽然才几个月大,但金珀色的眼眸已经能盯着星星看了。
桃桃坐在青崖头顶,小爪子指着天窗外的某个方向,“吱吱”叫了两声。
战烈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好丫头!你指的那颗,正是‘赤煌星今夜升起的位置。看来朱厌一脉对天象的直觉,果然敏锐。”
桃桃得意地挺起小胸脯,被云烬一巴掌轻轻拍在脑门上:“别骄傲,好好听老爷子讲课。”
青崖低呜一声,用鼻尖拱了拱桃桃的后背,示意她安静。桃桃不满地“吱”了一声,但还是乖乖坐好了。
战烈的课结束后,轮到云烬。
云烬往玄岩台子上一坐,手里拎着根炭条,活像个说书先生:“今天,老子给你们讲一个华夏老祖宗的故事——大禹治水!”
“大禹是谁?”一个小马驹眨着大眼睛。
“大禹啊,”云烬眼睛一转,开始添油加醋,“那是上古年间的一条好汉!那时候天下发大水,淹得连羬羊都得学游泳。大禹挺身而出,扛着一座山去堵水!他有三头六臂,力大无穷,走遍了天下山川……”
“哇!”孩子们发出惊叹。
“最厉害的是,”云烬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大禹为了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三次路过家门口,听见老婆孩子在屋里哭,硬是没进去!”
窑洞窗外,铁岩正端着碗岩蜜水偷听,闻言嘟囔:“这男人是不是不行?老婆孩子不要了?”
“铁岩!”木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杀气,“你再说一遍?”
铁岩一哆嗦,马尾巴夹得紧紧的,端着碗溜了。
云烬强忍着笑,继续讲:“”大禹治了十三年水,终于把洪水驯服了。后来人们为了纪念他,把他走过的山川都画进了地图里——那地图,就是天下九州的起源!“”
“那后来呢?”一个小虎崽追问。
“后来?”云烬咧嘴一笑,“后来大禹当了老大,但他不欺负人,他带着大家种地、治水、分田地。所以老子今天告诉你们——治水靠的不是蛮力,是脑子;治国靠的不是拳头,是粮食!”
他话锋一转,在黑板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田”字:“今天教你们数学第一课!这叫‘九九乘法表!一一得一,一二得二……”
“大人,”一个小马驹举手,“乘法表……能吃吗?”
“……”
夜校散场时,已是深夜。
云烬站在窑洞口,看着三三两两归去的邑民,看着灯火通明的锻星坊,看着远处白狩还在田里检查水渠的身影,忽然觉得心里满满的。
桃桃趴在他头顶,已经睡着了,小爪子还紧紧抓着他的白毛,嘴里时不时“吱吱”两声,像是在梦里还在背乘法表。
青崖静静地趴在他脚边,青鬃在夜风中轻轻飘动,额间星纹微亮,像是一盏守护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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