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废铁坊墙角堆着三杆铳。
两杆修过的搁在铁砧左边,一杆鼓包报废的扔在右边墙角。陈策蹲下去拿第一杆的时候,手指碰到铳管,铁锈渣子扎进指甲缝。
他没吭声。
王守义举着火把站在三步外,火光照出铳管上三道新箍——铁箍是拆门轴铁件熔的,箍口歪斜,铆钉粗细不一。火门位置补了一块铁片,边缘没磨平,翘起来半粒米高。
“装药。”陈策把铳递过去。
王守义接过,从怀里掏出油纸包。残火药筛完烘干只剩六两,试火用掉四两还剩二两。他抖纸包的时候手指捻了两下——纸包分量轻得不像装药。
“一两。”王守义说。
“够。”
王守义不再说话。他把火药倒进铳口,用通条压实,又从另一个纸包里捻出一撮引药填进火门。动作不快,但每一步做完都停半息,像在等铳管自己炸开。
陈策接过装好的铳,走到废铁坊后墙缺口。缺口外是北墙根,往西三十步是枯沟口,往北八十步是北坡坡口。假火位的碎布条和枯枝堆在脚边,还没点火。
他把铳管架在缺口边沿,铳口斜指北坡方向。
“火折子。”
王守义递过来。
陈策吹燃火折,往火门凑。火星溅进引药那一瞬,他大拇指按住铳管箍口——不是标准据铳姿势,是知道这玩意儿可能炸。
引药嗤一声着了。
然后闷响。
不是铳响,是铳管里火药烧起来但弹丸没出去的那种闷堵声。铳身震了一下,火门补片边缘喷出一股白烟,陈策大拇指被烫得往回缩。
弹丸卡在铳管里。
没炸膛。
陈策把铳放下,铳管朝上靠在墙根。他吹了吹被烫的大拇指,指甲盖边缘起了个水泡。
“响了没?”校场方向传来赵老三的声音。他蹲在假火位材料堆旁边,手里攥着磨短铁钩,脖子伸得老长。
“响了。”陈策说。
“啥声儿?”
“闷屁。”
赵老三愣了一瞬,然后啐了口唾沫:“闷屁也算响?”
“算。”陈策拿起第二杆铳,“闷屁也是屁。”
王守义没笑。他盯着第一杆铳火门上那块补片——补片边缘翘起更大,铆钉松了一颗。再装一发这铳就得炸。
“第二杆装不装?”王守义问。
“装。”
“装药只剩一两。”
“全装。”
王守义把最后一两火药倒进第二杆铳口。这杆铳火门下边留了个小孔,用湿泥临时封住。他填引药的时候格外小心,指尖捻了三遍才把药粉铺匀。
陈策接过第二杆铳,照样架在缺口边沿。
火折凑上去。
引药嗤——
然后哑了。
火门冒出一缕青烟,铳管没动静。陈策等了五息,青烟散尽,铳管还是冷的。
堵膛。
他把铳放下来,铳口朝下磕了磕。一粒弹丸从铳口滚出来,后面跟着一小撮没烧透的黑火药渣。
“废了。”王守义说。
陈策没接话。他把两杆铳并排搁在墙根——一杆闷响卡弹,一杆哑火堵膛。修了两天的铳,装药只够两发,试火结果:一响一哑。
北墙裂缝明天撑半个时辰。
两杆铳加起来只能打一发。
赵老三从校场走过来,手里铁钩没放下。他低头看了看两杆铳,又抬头看了看陈策被烫起泡的大拇指。
“就这?”赵老三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陈策和王守义能听见,“明天二百骑冲墙,咱就拿一杆卡弹的铳顶?”
他攥铁钩的手指节发白,喉结滚了两下,突然把铁钩往地上一砸——钩尖钉进冻土两寸深。
“老子磨了四根短矛!磨了一下午!手掌磨掉一层皮!”他摊开左手,掌心确实脱了一块皮,渗着血珠,“结果你告诉我铳只能打一发?秘药罐子底有裂纹?明天二百骑冲墙咱就靠这几根破铁钩?”
声音没压住,校场方向两个蹲守的士卒扭头往这边看。
陈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铁锈渣。他没看赵老三的手掌,先往校场方向扫了一眼——那两个士卒又缩回去了。
然后他低头看地上被铁钩砸出的坑。
“铁钩捡起来。”
赵老三没动。
“捡起来。”陈策又说了一遍,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铆钉往铁板里铆。
赵老三弯腰把铁钩拔出来。冻土带起一块碎冰。
“闷响那声儿,你听见了没?”陈策这才问。
“听见了。”
“多远能听见?”
赵老三一愣。
王守义先反应过来。他往北坡方向看了一眼——废铁坊后墙缺口离北坡坡口八十步,中间隔一道北墙裂缝区和一片碎石滩。今晚北风三级,风从坡口往堡墙方向刮。
“闷响声不大。”王守义说,“但北坡要是蹲了人——”
“能听见。”陈策说,“铳响和闷堵声不一样。铳响是炸开的,闷堵声是闷在管子里的。老卒分得清。”
他顿了顿。
“建奴哨骑分不分得清?”
王守义沉默了两息,然后点头。
“分得清。闷堵就是火器废了。”
陈策把烫起泡的大拇指往嘴里吮了一下,吐出一口带铁锈味的唾沫。
“那就对了。”
赵老三没听懂:“啥对了?”
“明天二百骑冲墙,他们以为咱三杆铳都废了。”陈策说,“但咱手里还有一杆能响一次的。他们不知道哪一杆能响,也不知道啥时候响。”
他踢了踢第一杆铳。
“闷响这声儿传到北坡,建奴哨骑听见了。他们回去报——堡里试铳,一响一哑,火器烂得只剩一杆。”
王守义眼睛眯起来。
“他们以为咱只有一杆铳能响。”
“对。”
“但咱还有天火秘药。”
“九罐。”陈策说,“四罐完好配北墙一二哨,两罐暗伤配校场待命队,三罐——”
他停了一下。
“三罐搁在东墙内侧假火位旁边。但有两罐底部有烧制暗伤裂纹,投出去可能提前炸。”
王守义皱眉:“提前炸炸的是自己人。”
“所以暗伤罐不投。”陈策说,“搁在校场待命队手里当幌子。建奴看见罐子不知道哪罐有伤。真投的四罐是完好的——投之前每罐底拿湿泥糊一层,撑到出手不裂就行。”
王守义点头:“湿泥糊底能多撑几息。”
“几息够了。”陈策说,“出手就炸,炸完罐子碎了他也看不出裂纹。”
赵老三攥着铁钩的手指收紧。他听懂了。
建奴以为堡里只剩一杆破铳。但他们冲墙的时候,北墙砸下来的不是弹丸,是天火秘药罐子。闪光加巨响,马惊了人乱了,那杆卡弹铳再近距离补一发——
“一响惊马。”赵老三说。
陈策转头看他。
“你说啥?”
“一响惊马。”赵老三重复了一遍,“铳响一声,秘药闪光,马惊了阵型乱了——”
“不是铳响。”陈策打断他,“是秘药第一罐炸响惊马。铳响是第二下。”
赵老三张了张嘴,然后点头。
“一响惊马。”陈策把这四个字咬得很慢,“秘药先砸,铳再补。顺序不能错。”
王守义蹲下去摸第一杆铳的铳管。铁箍还烫手,火门补片翘起的边缘能割破指肚。他把松掉的那颗铆钉按回去,铆钉又弹出来。
“这铳再装一发必炸。”他说。
“那就只装一发。”陈策说,“装完搁北墙一哨。谁用?”
“张二柱。”王守义说,“他手最稳。”
陈策点头。他把第二杆哑火铳拎起来,搁回废铁坊墙角——这杆彻底废了,铳管堵膛,拆开清膛没有工具也没有时间。
两杆铳试火结果:一杆能打一发,一杆报废。
装药耗尽。
“铳的事说完了。”陈策转过身,面朝校场方向,“现在说人。”
校场中央假火位还没点。三个铁火盆拆了熔铁灌北墙裂缝,假火位用的是破布裹枯枝作火芯,湿柴慢燃,旧灶灰铺撒仿余烬。三个控火位——王守义东墙内侧、赵老三校场中央、李继祖北墙内侧。
但人没到位。
李继祖还蹲在北墙内侧假火位材料堆旁边。他缠完第三根碎布条以后站起来,往废铁坊方向看了一眼——上一章朱由检在铜镜里看见的那一眼。
现在陈策看见了。
李继祖收回视线,弯腰拿起下一根碎布条。但他弯腰的速度慢了半息。
“李继祖。”陈策喊。
李继祖直起腰。
“过来。”
李继祖把碎布条放下,从北墙内侧走过来。他走得不快,步子踩在冻土上声音很轻。经过校场中央假火位的时候,他绕开了铺好的旧灶灰——没踩上去。
陈策等他走到三步外。
“你刚才看废铁坊后墙。”
李继祖喉结滚了一下。
“没——”
“看了。”陈策说,“你缠完第三根碎布条,站起来,往废铁坊方向看了一眼。只一眼。然后收回视线,弯腰拿下一根。”
李继祖嘴唇抿紧。
“废铁坊后墙翻过去就是枯沟。”陈策说,“你标的三处暗坑——老榆树桩空洞、碎石滩淤泥、枯沟口塌陷——都在那条线上。你标的暗坑,你带的后撤路线,你蹲的控火位在北墙内侧。”
他顿了顿。
“你离枯沟口最近。”
李继祖没说话。他手指攥着碎布条,布条尾端留的一截在风里抖。
“我给你交个底。”陈策说,“控火位三个人——王守义东墙内侧,赵老三校场中央,你北墙内侧。假火位点起来以后,三个位置都在火光边缘。堡外看进来,火光里有人影在动,看不清脸,看不清手里拿的是碎布条还是铳。”
李继祖喉结又滚了一下。
“你蹲在北墙内侧控火位,背后两步是北墙裂缝。裂缝现在四指宽,明天二百骑冲墙,裂缝区第一个塌。”陈策说,“你离塌墙最近,离枯沟也最近。”
“我——”
“我不是敲打你。”陈策打断他,“我告诉你为啥把你搁那儿。”
李继祖盯着陈策。
“你标的三处暗坑只有你认得全。”陈策说,“王守义认得两处,赵老三只认得碎石滩淤泥那一处。后撤路线是你标的,拐弯点在老榆树桩空洞往西三步。那条路线只有你闭着眼能走。”
他伸手指向北坡方向。
“建奴哨骑今晚蹲在北坡坡口。他们听见铳试火的闷响声了。明天他们冲墙,北墙裂缝区塌了以后,堡内后撤必须走枯沟。走枯沟必须绕过三处暗坑。绕暗坑必须你带路。”
李继祖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你跑不跑——”陈策说,“取决于你蹲在火光边缘的时候心里怎么算账。我不替你算。但你记住一件事。”
“啥事?”
“明天墙塌了以后,你背后两个亲兵听你指挥。你往枯沟带,他们跟着你。你往废铁坊后墙翻,他们也跟着你。你跑了,他们跑。你们三个一起跑。”
陈策把“一起”两个字咬得很重。
“建奴追兵看见三个人翻墙跑,追不追?”
李继祖脸色变了。
“追。”他自己说出来。
“追上了,三个人一起死。”陈策说,“追不上,你们跑进枯沟,绕过暗坑——然后呢?堡外四面都是建奴大队。你们三个没干粮没火器,往哪跑?”
李继祖没回答。
“你比我会算账。”陈策说,“你自己算。”
他转过身,不再看李继祖。
“控火位不变。北墙内侧还是你。”
王守义一直站在废铁坊墙角没说话。这时候他把松了铆钉的第一杆铳拿起来,走到陈策旁边。
“两队换位。”王守义说。
陈策转头看他。
“你刚才说秘药先砸铳再补,一响惊马。”王守义说,“但秘药罐子得有人投。北墙一二哨投四罐,校场待命队投两罐暗伤的——投完以后呢?”
陈策等他往下说。
“投完秘药,建奴马惊了但人不一定退。”王守义说,“惊马只能乱阵型,不能杀敌。杀敌靠铳和矛。”
“铳只有一发。”陈策说。
“所以铳打完以后得有人顶上去。”王守义说,“顶上去的不是北墙一二哨——他们投完秘药手里只剩柴刀。顶上去的是校场待命队。”
赵老三插进来:“校场待命队配啥?”
“两罐暗伤秘药,柴刀两把,铁钩三根。”王守义说,“你磨的四根铁钩短矛也在。”
赵老三攥紧铁钩。
“两队换位。”王守义重复了一遍,“北墙一二哨投秘药,投完撤到校场。校场待命队顶上去——趁惊马乱阵,铁钩短矛近距离捅落马的。”
他看向陈策。
“换位时机谁定?”
“你定。”陈策说。
王守义点头。没有推辞,没有请示。他蹲下去,用铳管在冻土上划了两道线——一道北墙裂缝区,一道校场中央桩。
“北墙一二哨投完第四罐秘药立刻撤。”他指着第一道线,“撤的时候铳手张二柱留最后。他那发铳等建奴第一批翻墙的露头再打。”
“打谁?”赵老三问。
“打第一个翻墙的。”王守义说,“第一个翻墙的必是悍卒。打掉悍卒,后面翻墙的会犹豫。犹豫那几息——校场待命队顶到裂缝区。”
他手指从第一道线划到第二道线。
“校场待命队顶上去以后干啥?”
“捅。”赵老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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