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北墙裂缝扩至三指的消息还没传开,废铁坊的土窑先出结果了。
王守义蹲在窑口前,用湿布裹着手拽出坩埚。铁水在埚里晃荡,暗红色浆液表面浮一层灰白渣子。他歪头看了一眼,啐了口唾沫。
“成了。”
陈策站在他身后,手里攥着半截炭条。库房门板上密密麻麻记着原料消耗——铁锅三口、柴刀四把、铁钉二十七枚、门轴铁箍六道,全熔了。
“铳管。”陈策只说了两个字。
王守义没废话。他把坩埚倾过来,铁水顺着土模浇口灌进去。模子是湿沙压的,内壁用炭灰抹了三遍。铁水灌满模腔时嗤嗤冒白汽,沙子边沿烤出细密裂纹。
“这模子撑不了第二次。”王守义盯着裂纹,“一炉铁水只能浇一根铳管,还得赌模子不炸。”
陈策没答。他蹲下来,用炭条在门板上又画一道线——废铁坊存铁归零。
等铳管冷却的空档,赵老三从灶房方向摸过来。他走路姿势变了,肩膀往前倾,步子拖地,像随时准备撞人。
“陈旗官。”他站在废铁坊门口,不进来,“灶房那口锅也熔了?”
“熔了。”
“那今晚灶房拿什么烧水?”
“铁桶。”
赵老三喉结滚了一下。他嘴唇干裂起皮,眼眶下边挂着两团乌青,饥饿性浮肿已经从脚踝蔓延到脸上了。
“铁桶烧水。”他把这四个字咬得很重,“三十七个人,一口铁桶烧水。锅没了,菜刀没了,柴刀没了,连门轴上的铁箍都撬了。明天建奴冲进来,弟兄们拿什么挡?拿牙咬?”
陈策站起来,转过身正对着他。
“拿铁蒺藜。”
赵老三愣了一瞬。
王守义从窑边拎起个湿麻袋,袋口朝下一抖。十几枚铁蒺藜滚在地上,四根尖刺朝天,每根长约寸半,尖端淬过火呈暗蓝色。蒺藜个头不大,比拳头小一圈,但四根刺的角度刁钻——无论如何落地,总有一根刺垂直朝上。
“最后那点铁水浇的。”王守义抬脚拨了拨蒺藜,“模子废了,铁没了,就这十四枚。”
赵老三盯着满地铁刺,嘴唇翕动两下,没说出话。
“锅、刀、铁箍,全在这儿了。”陈策弯腰捡起一枚蒺藜,尖刺抵在指尖上轻轻一转,“明天建奴骑兵冲墙根,马蹄子踩上去,刺穿蹄铁扎进蹄心。一匹马废了,背上的人摔下来,后边马队绊上去——十四枚够废五六匹。”
“可这——”赵老三指着地上那堆铁刺,“就这么点?撒地上能管多久?”
“管一轮。”
“一轮之后呢?”
陈策把蒺藜丢回麻袋,拍了拍手上铁渣。
“一轮之后,铳管该冷却好了。”
王守义已经在拆土模了。湿沙模子掰开,铳管粗坯露出来——比原来那杆鸟铳的管子短了两寸,管壁厚薄不匀,靠近火门位置有个米粒大的砂眼。他用锉刀刮了两下,砂眼没扩大,但也没消失。
“砂眼补不了。”王守义把铳管举到火折子光下,“装药量得减两成,不然砂眼那儿可能炸。”
陈策接过来翻看三遍。铳管内膛用湿沙芯成型,膛线根本没法拉,光膛滑膛。火门孔是冷却后用铁钉硬钻的,孔壁粗糙,引药槽比原来那杆深了一倍。
“能用几发?”
王守义沉默了一会儿。
“三发。最多四发。砂眼每次击发都会扩,四发之后就算不炸膛,火门孔也得烧豁。”
“够用。”
陈策把铳管搁在门板上,转身往库房走。赵老三还站在废铁坊门口,盯着地上那袋铁蒺藜。他喉结又滚了一下,这次没说话。
王守义拎着麻袋经过他身边时停了一步。
“锅没了,刀没了,铁箍没了。”王守义声音压得很低,“但马蹄子踩上这东西,比刀好使。”
赵老三抬头看他。
“老总旗,你说实话——明天能守住?”
王守义没答。他拎着麻袋追上陈策,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库房。
库房门板上新增了三行字:铁蒺藜十四枚、铳管粗坯一根(砂眼一处)、存铁归零。
陈策拿起那杆修过的旧鸟铳。铳管接合处缠着铁条箍死的,火门下方用湿泥临时封堵的孔还在,泥已经干了,表面龟裂成蛛网状。他掰开击锤试了三次,弹簧片第三次回弹时迟了半拍。
“簧片也快废了。”王守义看了一眼,“三杆铳凑不出一个好击锤。”
“不用三杆。就两杆。”陈策把旧铳搁下,拿起刚冷却的粗坯铳管,“这杆装药减两成,打两发就换。旧铳打一发。不追求连环击发,追求命中。”
“命中?”王守义皱起眉头,“光膛滑膛铳,四十步外打不中马背上的脑袋。”
“不打脑袋。”
陈策蹲下来,用手指在门板泥地上画了个圈。
“明天建奴第一波不是冲墙。是砍墙。阿济格摸清了咱们没炮,会用短斧队贴墙根砍夯土。北墙裂缝扩到三指,斧头砍上去半炷香就能豁开大口子。”
他在圈外画了条线。
“铁蒺藜撒在北墙根往外十步。不是铺满,是撒在裂缝正对的三个落脚点。每处四枚,间隔一步。”
王守义盯着地面看了一会儿,忽然明白了。
“你让马踩蒺藜,人下马砍墙——”
“下马之后,脚底板踩不到蒺藜。但砍墙的人必须站定挥斧,肩宽腿直,脑袋离铳口不到十五步。”
陈策在圈上点了三个点。
“两杆铳不追求连发。旧铳装足药,打第一个挥斧的。新铳装八成药,打第二个接替的。打完不装弹,直接换长矛顶上去。”
“打完两发之后呢?”
“没有之后。”陈策站起来,“两发打完,建奴第一波砍墙队至少死伤三个。剩下的人会退,因为没人愿意站在原地对着铳口挥斧头。”
王守义沉默了很久。火折子光照在他脸上,左脸刀疤影子拉得老长。
“你算过没有——两发铳弹、十四枚铁蒺藜、北墙门框四根铁条、裂缝灌的铁水、两个土炸药包。这些东西全是一次性的。打完就没了。”
“算过。”
“打完这波,下一波拿什么挡?”
陈策转头看他。
“下一波的事,下一波再想。”
王守义张了张嘴,最终只吐出两个字。
“棺材本。”
他顿了顿,忽然蹲下来,用手指在门板泥地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圈——那是北墙豁口的位置。圈外又画了条弧线。
“铁蒺藜废了之后,马尸挡路,建奴下一波不会走正面。”他指着弧线,“他们会绕东墙根。东墙根没蒺藜,墙皮也酥了。”
陈策低头看他画的圈。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王守义抬头,“下一波不是‘下一波再想’。是现在就得想。哪怕想不出办法,也得先盯着东墙根。”
陈策沉默了一息。
“卯时巡墙加一遍东墙根。你带队。”
王守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泥。
“行。”
天快亮了。
东边山脊线从漆黑转为深灰,轮廓线越来越清晰。北墙方向夯土挤压声停了,裂缝没有再扩,但墙根下那堆拳头大的碎土块多了几块新的。
陈策巡墙走到北墙门框前,伸手摸裂缝。三指宽,裂缝内壁湿冷,夯土碎渣黏在指腹上。他把手指往深处探了一下——裂缝不是表面开裂,是贯穿性的。门框内侧对应位置也有裂纹,细如发丝,但已经连成网状。
“半个时辰。”王守义站在他身后,“斧头砍上去,最多撑半个时辰。”
陈策收回手指,在北墙根蹲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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