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墙还是那堵墙。裂缝还在,门框铁条还在,墙根下多了两个不起眼的布包和两根贴着地面延伸的麻线引线。
王守义站在他旁边,也看着北墙。
“炸了墙也松。”王守义说。
“知道。”
“墙松了下一波更撑不住。”
“这一波撑不住就没有下一波。”
王守义沉默了两息,然后点了点头。
陈策转身往灶房走,走到一半停下来,对王守义说:“第一班分两个人上墙头,露矛尖。其他人蹲墙根下面,别露头。”
王守义点头,转身去分派人手。
陈策走进灶房,把三杆装好实弹的鸟铳拎出来。三杆铳管都锈迹斑斑,火门盖扣得紧,铳托上缠着麻绳加固——之前铁料全拿去加固门框了,鸟铳的锈蚀部件没换,只能靠麻绳凑合。
他把第一杆交给王守义,第二杆交给墙根下一个年纪稍大的新卒——这人昨天三铳轮值法训练时装药最稳,手不抖。第三杆陈策自己拿着。
“铳口朝外。”陈策说,“没我口令不许开火门盖。”
两杆鸟铳的铳口架在垛口内侧凹槽上。
陈策蹲在垛口后面,把第三杆鸟铳靠在垛口石上,铳口斜指墙外缓坡方向。他右手搭在铳托上,左手按着火门盖,眼睛盯着缓坡下的荒地。
天已经全亮了。
缓坡下的碎石滩、老榆树、灌木丛——全都褪去了暗蓝,变成清晰的灰黄色。白狼河方向的河沟里升起一层薄雾,贴着地面慢慢散开。
然后陈策看见了。
碎石滩和老榆树之间,有一排黑点在移动。
不是大队。黑点数量不多,他数了一下——十二个。十二个黑点从白狼河方向的河沟里冒出来,沿着缓坡往上走,速度不快,但队形很紧凑。前面三个并排,中间五个聚拢,后面四个稍微拉开距离。
建奴步兵。
没有马,全是步行。前面三人手里拿着圆盾,中间五人扛着长梯——不是攻城云梯,是两丈长的粗木梯子,梯子顶端绑着铁钩。后面四人背着弓,腰间挂箭囊。
陈策看清了梯子顶端铁钩的形制——弯钩朝外,钩尖锋利,能直接搭在垛口石上卡住。
十二人小队。圆盾开路,长梯攀墙,弓箭手压阵。
这不是大队冲锋,是试探。
阿济格在验证哨骑的情报——北墙有裂缝,门框是薄弱点。他派出十二人小队带着长梯,如果能攀上墙头,大队就会跟进;如果攀不上去,至少能试出墙上的守备火力和兵力分布。
陈策把左手从火门盖上拿开,按在垛口石上。
十二个建奴走到缓坡一半位置时停了下来。前面三个圆盾手蹲下,把盾牌立在地上,中间五个梯手放下长梯,后面四个弓箭手拉开距离,开始往弓上搭箭。
他们在观察墙头。
陈策没动。墙头上两个露矛尖的新卒也没动,矛尖在晨光里闪着锈红色——矛头是旧的,锈没磨干净,但远远看过去反光反而更明显。
十二个建奴观察了大约二十息。
然后前面三个圆盾手站起来,盾牌举到胸口高度,开始继续往上走。中间五个梯手抬起长梯,梯子横在肩上,脚步沉重但整齐。后面四个弓箭手拉开弓弦,箭头指向墙头。
六十步。
五十步。
四十步。
陈策按住垛口石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三十五步。
建奴梯手突然加速。五个人扛着长梯从缓坡上冲下来,脚步踩得碎石滩上的石子哗啦啦响。前面三个圆盾手往两侧分开,给梯子让出通道。后面四个弓箭手同时放箭——四根箭矢嗖嗖嗖嗖掠过墙头上方,不是瞄准人,是压制射击,逼墙头上的人蹲下。
墙头上两个新卒本能地缩回垛口后面。
陈策没缩。他蹲在垛口后面,从垛口凹槽里看着长梯逼近。
二十五步。
二十步。
“点火。”陈策说。
王守义已经蹲在西侧墙根下,手里捏着火折子。火折子拔开盖帽,吹了一下,火头亮起来。他往西侧引线线头凑过去——引线点着了,火光沿着麻线往墙根下面烧过去,速度快得像一条火蛇贴着地面窜。
东侧引线同时被另一个新卒点着。
两根火线往北墙墙根下烧去。
十五步。
建奴梯手离墙根只剩十五步,长梯顶端铁钩在晨光里晃出两道冷光。
十步。
西侧引线烧进墙根碎土块下面。
陈策把第三杆鸟铳的铳口压下,对准门框正前方十步位置。
轰。
第一声爆炸从西侧墙根下炸开。
不是巨响,是闷响——像地底下有什么东西猛地鼓了一下。布包炸开的位置腾起一团灰白色烟雾,混着碎土和砂石往四面八方溅射。墙根下的夯土层被掀掉一块,裂缝边缘的松土哗啦啦往下掉。
冲在最前面的三个建奴圆盾手被爆炸气浪拍了个正着。不是炸伤——布包只有八两火药,爆炸威力不够炸死人——但气浪裹着碎土砂石打在脸上眼睛里,三个人同时捂住脸往后仰,盾牌脱手掉在地上。
扛长梯的五个梯手在爆炸发生时离墙根还有八步。气浪冲到他们腿上,碎土打在膝盖以下,但上半身没被正面冲击。五个人脚步踉跄了一下,长梯晃了晃,没倒下。
东侧引线烧进墙根墙砖下面。
轰。
第二声爆炸从东侧墙根下炸开。
这次爆炸位置离门框三步远,炸开的碎土溅到门框铁条上,打得铁条当当响。夯土层裂缝被震得更宽了——陈策蹲在垛口后面都能感觉到墙根下传来一阵轻微的晃动,像脚下的土被人从下面推了一把。
东侧爆炸的气浪斜着冲出去,正好打在五个梯手侧面。长梯终于脱手了——梯子从五人肩上滑下来,一头砸在地上,另一头歪斜着靠在最右边梯手肩膀上。梯手被梯子重量带倒,单膝跪地,嘴里喊了一句女真话。
“铳!”陈策吼了一声。
他自己先扣下火门盖,右手食指摸到扳机位置——这杆鸟铳的扳机锈得厉害,要用很大力气才能扣动。他猛扣下去。
火门里嗤了一声。
没响。
哑火。
陈策没犹豫,把第三杆鸟铳往垛口旁边一扔,伸手去抓王守义手里的第一杆。王守义已经把火门盖扣开了,铳口对准门框正前方——那里有个建奴梯手刚从地上爬起来,正在用手抹脸上的碎土。
王守义扣扳机。
砰。
第一杆鸟铳响了。
铳口喷出一团灰烟,弹丸打在那个梯手胸口偏右位置——没打中心脏,打穿了右肩。梯手整个人往后翻倒,右肩炸开一团血雾,胳膊软塌塌地垂下来。
“第二杆!”陈策喊。
那个装药最稳的新卒已经把第二杆鸟铳架好了,火门盖扣开,铳口对准另一个站着的梯手。新卒扣扳机时手抖了一下,铳口偏了半寸。
砰。
第二杆响了。
弹丸没打着梯手,打在了长梯横杆上,木屑横飞。长梯横杆被打断一根,梯子结构松了,铁钩那头歪斜着往下滑。
建奴弓箭手开始还击。
四根箭矢同时射上墙头,两根打在垛口石上弹飞,一根擦着王守义左肩飞过去,钉在灶房土墙上。最后一根射进垛口凹槽,箭头卡在砖缝里,箭杆嗡嗡颤着。
陈策已经捡回第三杆鸟铳。他把火门盖重新扣开,铳口对准门框下方——那里有个建奴圆盾手正蹲着捡盾牌。距离不到十五步。
陈策扣扳机。
火门里嗤了一声,又没响。
陈策低头看了一眼火门——引药孔被火药残渣堵死了。锈铳管不是第一次打,残渣积累在火门孔里,连续装药后更容易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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