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阿尔玛维加在主控室站了很长时间,长到她的膝盖开始发僵,长到屏幕上的光在她瞳孔里留下了持续不退的残像。
她在看一段行走记录——从科考站气闸到睡眠神殿外围的路径追踪。夜视摄像头捕捉到一个穿着科考服的轮廓,沿着地表岩层以恒定的步速移动,没有停顿,没有转向,没有犹豫。像是一个被引导的人。
那是伊莱。
她看了三遍。第一遍确认身份。第二遍确认时间——凌晨两点十七分,距离他上一次NDDS接入已过去十三个小时。第三遍确认一件事:他走路的姿态变了。他的步幅比以前更均匀,重心分布偏向左脚,左肩低于右肩约三厘米。这个站姿她见过一次——那天她在走廊里看了他一眼,觉得他“像水面”。现在她知道那个“像水面”是什么意思了。他的重心不在他的骨骼里。在某处更深的地方。
她关掉了回放,转向实时监控屏幕。睡眠神殿主厅的俯视图上,那个空置的基座正在以稳定的温度输出一个微弱的暖色光斑。温度比昨天升高了零点二度。这是第几天?她在心里数了一下,然后放弃了。她不需要知道准确数字。她只需要知道,那条线正在上升。
她拿起通讯器,按下全员广播键。
“全员注意。立即在调查分析舱集合。伊莱科尔,阿尔玛维加,米拉陈,必须到场。”她的声音平稳,平稳得像在宣读一份已经成文的命令,“所有人,无论你在做什么。十分钟内到达。完毕。”
她放下通讯器,没有等待回复,转身离开主控室。走廊的灯光自动调亮至日间模式,但她没有注意到那个变化。她注意到的是另一件事:她走路的节奏比以前快了。不是因为着急——是因为她的大脑已经在做决定,而她的脚只是跟上那个决定的节奏。
调查分析舱的门是开着的。她走进去时,米拉已经在那里了,坐在靠墙的长椅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目光停在主屏上一个静止的图像上。那是伊莱手掌的照片——放大后的局部,指缝之间有一个金褐色的圆形印记,边缘平滑,与皮肤齐平。
“你什么时候拍的?”阿尔玛问。
“三天前。”米拉没有抬头,“他回舱室之后,我问他能不能看他的手。他同意了。我把照片存进了日志。”
“还有其他信息吗?”
“只在这个日志里。”米拉抬起眼睛,看着阿尔玛,“我的加密日志。不是正式记录。”
阿尔玛在长椅另一侧坐下来。她没有追问“为什么不在正式记录里”。她只是说:“你相信是什么?”
米拉沉默了几秒。“我相信这是睡眠神殿的信号在他身上留下的物理痕迹。我相信这个痕迹每二十四小时边缘扩大约零点二毫米。我相信它正在以某种方式改变他的身体。我不相信他还像以前那样‘在里面’。”
“你在怀疑他还能不能回复他自己。”
“我在怀疑他是否还完全记得怎么区分‘他自己’的信号和‘被感知者’的信号。”
阿尔玛点了点头。她的目光转向门口。伊莱正站在那里。
他穿着科考站的标准连体衣,是深灰色的,没有什么不对。他的头发稍微乱了一点,像是刚洗过脸还没整理。他的表情是平静的,像是被呼叫到这里并不是什么意外。但他走进来的那一瞬间,阿尔玛注意到一件事:他的目光没有落在她或米拉身上。他的目光先落在房间角落的通风口上,停留了大约半秒,然后移到了天花板的接缝处,再然后才慢慢转向房间中央。他在“读”这个空间里的空气流动。
“阿尔玛。米拉。”他说,语气正常,“有什么事?”
“坐。”阿尔玛指了指长椅对面的椅子。
伊莱坐下来。他坐下时调整了左肩的位置——不是无意识的小动作,是一个精确的、刻意的调整,像是把天线调到正确的角度。他的左肩比右肩低了约三厘米。
“你昨晚去了睡眠神殿。”阿尔玛说。
“是的。”
“你没有获得许可,没有通知,没有带通讯设备。你离开了科考站,在夜间地表温度零下十二度的环境下穿行了近两公里,进入了未经授权的区域,触碰了未经授权的结构。”
“是的。”
“你碰了中心基座。”
“是的。”
阿尔玛停顿了一下。她没有想到他会这么平静地承认——没有任何解释,没有任何辩解,没有任何“我知道我错了但我要解释为什么”的姿态。他承认了,像在说一件已经发生且无法撤回的事。
“你为什么要去?”她问。
伊莱看着她。他的左眼瞳孔边缘那处细微的凹陷在灯光下投出一道极浅的阴影。那道阴影在他说话时微微移动,像是被某种内部的光源缓缓推动。
“我需要知道一件事。它在那个基座里放了什么。我的感知系统已经读取了它的输出模式——它有四层结构,从外圈到内圈,每一层对应一个不同的时间层。但最后一层是封闭的。它没有输出。我不能通过基座直接读取那一层。我需要通过另一种方式接近它。”
“通过你的身体。”米拉说。
“通过我的感知系统。它已经学会了我的格式。它可以通过我的身体——通过我——来传输它自己。但我还没有允许它完全传输。”
阿尔玛看着他的眼睛。她知道他不是在说谎。她甚至相信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但问题在于——他用了“我”这个字。而这个句子里的“我”,和坐在她面前的这具身体之间的对应关系,正在变得越来越模糊。
“伊莱,我决定禁止你进入睡眠神殿区域。从即时起,你的地表通行权限被暂停。所有NDDS接入必须由米拉操作,且必须在米拉在场的情况下进行。你会被限制在科考站生活区。直到地面审核小组到达。”
伊莱没有说话。他只是点了点头。像是他早就知道她会这么说,像是一句话他已经听过了一次,再来听一遍只是为了确认它没有变化。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阿尔玛问。
伊莱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阿尔玛——你有没有感觉过,有一个声音在你说出某句话之前,就已经知道你会说出那句话?”
“没有。”
“我有。现在。刚才你发出封锁通知之前,我就已经知道你会这么说。不是因为你是一个可预测的人——是因为你的温度在说出那句话之前的十五秒里发生了变化。你的下颌线收缩了零点二毫米。你的左侧眉梢出现了一次微弱的跳动。你的核心体温在十五秒内上升了零点五度。你的身体在你说出那句话之前,已经说了一遍。”
阿尔玛的呼吸停顿了。不是因为她害怕——是她忽然意识到,伊莱正在用一种她不熟悉的方式读取她。他不再是“看”她。他是“感知”她的身体状态,像读一组实时更新的参数。
“你在读我。”她说。
“我在感知你。”伊莱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这不是我主动选择做的。是我打开了它的接收口。我无法关闭它。一旦你知道如何感知一个人的身体语言——不是语言层面的语言,是物理层面的变化——你就不能再假装没有看到。”
阿尔玛站起来。她的动作比她自己预想得更快。她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用一种她已经很久没有用过的、接近于命令的语气说:“你还能控制自己吗?”
伊莱抬起头。他的左眼瞳孔边缘那道凹陷在他抬头的动作中微微变形,像是一扇正在被外力轻轻按压的门。
“我能控制我的行为。”他说,“我不能控制我的感知方式。它已经被重新编码了。但我可以选择在感知到信息之后——怎么处理它。这是我现在唯一能确定的事。”
阿尔玛看着他。她相信这句话。但她不知道,她相信的是伊莱说的这句话,还是她的身体在他说这句话时感受到的那种“真实”——那是一种她无法否认的、来自直觉的确认感。就像是她的感知系统也在以某种方式回应他的信号。就像她的身体也在“听”他在说话。
她不愿意把这个观察放进意识里。她只是把它放下,像把一枚硬币放进口袋深处。
“封锁从今天开始。”她说,“任何人不得向伊莱提供进入睡眠神殿的权限。米拉,你负责监控他的NDDS接入。如果我发现任何未经授权的设备使用——”
“你不会发现的。”伊莱说。
阿尔玛看着他。
“我不会在没有告诉你我的意图的情况下进入神殿。也不会在未经允许的情况下使用NDDS。”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如果我能够说服你,让你自己愿意撤销封锁——那就不算违反封锁。”
阿尔玛感觉到自己下颌线收缩了零点二毫米。她不知道这是不是伊莱已经“读到”的、并在十五秒前就已经预测到的反应。她只是非常确定:现在的伊莱,正在以他以前不曾拥有的方式,在每一次对话中“提前”看到终点。
“我们明天再谈。”她说。她转身走向门口。在跨出门槛的那一刻,她的脚步停了一下,但她没有回头。“伊莱——如果你觉得自己正在失去对自己的识别能力——来找我。如果那个基座里的东西开始通过你说话——也来找我。我会听。”
她没有等他回答,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关闭。
她走在走廊里,脚步没有放慢。她的目光没有落在墙壁上,没有落在任何她正在经过的物体上。她的目光落在一个她无法定义的方向——不是左侧、不是右侧、不是前方。像是她的目光正在寻找某种她还没有学会感知的东西,而她的身体正在以它自己的方式寻找它的位置。她感觉到自己下颌线处轻微的收缩——在伊莱说完那句话之后,一直到现在的整整一分十二秒里,它还没有完全恢复。
她知道伊莱看到了。她知道他在她开口之前,就已经读到了她的决定。她知道那句话——“我会听”——也可能会被记录下来,被解码,被翻译,被传递到一个她永远不会进入的空间里。
她继续走。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均匀地回响着。
在主控室里,米拉坐在操作台前,看着屏幕上的实时数据。伊莱的体温曲线正在以一个微小的幅度波动——幅度极低,频率极慢。像是他的身体正在用一种他不完全控制的方式呼吸。像是他体内的某个系统正在自行运行,而在主控室的屏幕上,那枚金褐色的印记正在以与基座温度相同的节奏,缓慢地脉动着。
米拉盯着它看了很久,久到她的眼睛开始发酸。然后她关掉了屏幕,把脸埋进手掌里。
她听到了自己在想:“如果有一天,他不再来了——我不认为他会消失。我认为他会继续坐在这里,说话,微笑,走路。但那个和他一起坐在这里的、不是他的那个信号——它会留下。它可能不会说话。但它会留在这里。而且它不会离开。”
她没有把这句话写进任何日志。她只是让它留在她的意识里,像一个持续微弱地发光的东西,在她感知的边缘,缓慢地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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