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萧决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石砖缝隙,指甲缝里还嵌着昨夜巷口的泥。他盯着地面那个圆形图案中央的凹槽,仿佛那是个能吸走人魂魄的漩涡。顾绯的话像钉子一样楔进他脑子里——“你听见的不是心声,是谎言撕裂时的噪音。”每一个字都带着倒刺,拔出来的时候连皮带肉。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不出完整音节。想问为什么,想问凭什么,想问顾绯怎么知道那个路人右手残疾。可所有问题堵在胸口,变成一团灼热的灰烬。他忽然抬手捂住眼睛,指节绷得发白。不是因为疼,是因为视野边缘开始模糊。母亲哼歌的调子又淡了一层,破庙梁柱上那块剥落的漆皮彻底消失了形状。记忆流失在加速,比血流干得还快。
“看着我。”顾绯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
萧决放下手。顾绯站在逆光里,脸色比石壁还冷,缠着布条的左手垂在身侧,血迹已经渗出素帕,在官服袖口洇开一小片暗红。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像两把淬了冰的刀,剖开他所有伪装。
“连我的脸……也开始记不清了?”顾绯突然问。
萧决呼吸一滞。他确实看不清了。眼前这张脸轮廓还在,眉骨鼻梁的线条却像被水浸过的墨迹,边缘正在晕开。他下意识往前倾身,想凑近些看——这个动作让顾绯瞳孔微缩。
“别动。”顾绯后退半步,右手按在腰间佩刀上。不是防备,是某种更复杂的本能。他盯着萧决眼中涣散的光,声音沉下去:“谢无咎的人快到了。”
萧决猛地抬头。巷口卖炊饼的吆喝声不知何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极细微的、皮革摩擦瓦片的声响。很轻,但密集,像一群毒蛇正盘踞在屋顶。他颈后汗毛倒竖——那是淬毒银针破空前特有的死寂。
顾绯突然解下腰间佩刀,刀鞘重重磕在石砖上发出闷响。他左手扯开束发的黑绳,长发如墨瀑垂落肩头。寒光一闪,匕首已割断自己一缕发丝。动作快得萧决来不及反应,那缕发已被缠上他的左手腕。发丝冰凉,带着顾绯身上淡淡的药草味。
“血。”顾绯咬破自己食指,将血珠抹在发结处。血很快渗进发丝,在昏暗光线下泛出诡异的暗金色。“发丝断,命同尽。”
萧决手腕一颤。发丝勒进皮肉的触感异常清晰,比任何镣铐都沉重。他盯着顾绯染血的指尖,突然笑起来,嘴角扯出讥诮的弧度:“你不怕我骗你?说不定我下一秒就喊破喉咙引他们进来。”
顾绯没回答。他忽然俯身,额头几乎贴上萧决的眉心。这个距离近得能数清对方睫毛,近得能看见萧决瞳孔里自己扭曲的倒影。萧决闻到血腥味混着冷冽的松木香,身体僵成一块石头。
“我听得到你心跳。”顾绯的呼吸拂过他耳廓,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它没说谎。”
萧决浑身血液瞬间冻结。不是因为这句话,而是因为顾绯说话时,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确实在疯狂擂动——不是恐惧,不是算计,是某种连他自己都陌生的东西在胸腔里横冲直撞。他忽然意识到,顾绯根本不需要什么听心术。这个人站在尸堆里验了十年亡魂,早练就了看穿活人五脏六腑的本事。
屋顶的瓦片突然发出脆响。三枚银针钉入门框,针尾淬的蓝光在幽暗中一闪即逝。萧决条件反射要扑向墙角,却被顾绯一把攥住手腕。发丝骤然绷紧,勒得他皮肉生疼。
“别躲。”顾绯盯着他眼睛,另一只手突然扯开自己官服前襟。锁骨下方赫然一道陈年旧疤,形状像被野兽利齿撕开的月牙。“三年前乱葬岗,你替我挡过一刀。”他声音压得极低,“现在轮到我还。”
萧决脑中嗡的一声。乱葬岗的记忆本该彻底消失了,此刻却被那道疤硬生生拽回来碎片——腐臭的泥土味,断裂的肋骨戳进肺里的剧痛,还有眼前这个人背着他在尸堆里狂奔时,后颈滴落的滚烫汗珠。原来有些东西,连听心术都偷不走。
窗外传来靴底碾碎枯枝的轻响。包围圈在收缩。顾绯突然松开他,转身抽出地上佩刀。刀锋映着夜明珠冷光,照亮他半边侧脸。那张总是冷若冰霜的脸上,此刻竟带着近乎悲壮的平静。
“待会儿我开门,你往东跑。”顾绯背对着他系紧袖口,“刑部地牢有密道,钥匙在第三个囚室墙缝里。”
萧决没动。他低头看着腕上那缕发,血渍已经干涸发硬,像一道烙铁留下的印记。屋顶至少埋伏了十二个人,东面是死胡同。顾绯在说谎——用最平静的语气说着最拙劣的谎言。可这谎言里跳动的心跳声,比任何真话都震耳欲聋。
他忽然伸手抓住顾绯持刀的手腕。发丝在两人皮肤间绷成一道黑色的弦。
“一起走。”萧决声音沙哑,“或者一起死。”
顾绯转头看他,眼底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不是惊讶,不是感动,是某种更深的、近乎绝望的了然。他反手扣住萧决手指,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第一支箭破窗而入时,萧决看清了顾绯嘴角扬起的弧度。那不是笑,是猎人终于等到猎物踏入陷阱时的森然。箭镞擦过顾绯耳际钉入石壁,簌簌落下几缕断发。更多箭矢暴雨般射来,其中三支角度刁钻,直取萧决咽喉、心口、丹田——全是谢家密探惯用的杀招。
顾绯旋身挥刀,刀光织成密网。金属碰撞声刺得人耳膜生疼。一支漏网的箭擦过萧决肩头,带起一蓬血花。温热的液体顺着胳膊流下,浸透腕间发丝。那缕黑发吸饱了血,颜色深得发紫。
“蹲下!”顾绯厉喝。
萧决屈膝的瞬间,整面石墙轰然炸开。烟尘弥漫中,七名黑衣人持弩突入,弩机上淬毒的箭尖泛着幽蓝。为首者面具下传出嘶哑笑声:“顾大人好雅兴,陪个乞丐玩殉情?”
顾绯刀尖斜指地面,血顺着刃口滴落,在青砖上砸出小小的红花。他忽然侧头对萧决低语:“记住,发丝断之前——”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冲向敌人。刀光暴涨,最先冲进来的两人喉间喷出的血雾还没落地,第三人的弩机已被劈成两半。萧决趁机滚到石案后,抓起案上铜灯狠狠砸向第四人面门。惨叫声中,他瞥见顾绯背后袭来的寒光——第五人的匕首离他脊椎只剩半寸。
“左边!”萧决嘶吼。
顾绯仿佛背后长眼,拧腰避过要害,匕首只划破官服。他反手一刀削掉偷袭者半只耳朵,温热的血溅上萧决脸颊。腥甜的味道让他胃部抽搐,腕上发丝却在此刻骤然发烫,像有火苗顺着血脉烧进心脏。
第六和第七人同时扑来。顾绯格挡的瞬间,萧决突然从石案后暴起,抄起地上半截断箭捅进第七人眼窝。那人哀嚎着后仰,撞翻了同伴。顾绯的刀趁机没入第六人心口,刀柄抵着对方胸骨狠狠一拧。
烟尘渐散。七具尸体横陈在地,血泊漫过圆形图案的沟壑,将那些繁复纹路染成暗红。顾绯拄刀喘息,官服后背被血浸透大半。他转身看向萧决,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突然僵住。
萧决顺着他的目光低头——腕间发丝不知何时断了一根。细如蛛丝的黑线飘落在血泊里,像条濒死的小蛇。
顾绯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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