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归棠 第一百五十一章 初登宴席露锋芒

沈棠宁接到靖安王府的帖子时，正凝神核对账房新送来的月报。秋禾悄步上前，将那张描金请帖轻轻放在桌角，而后退后一步，垂手静候。沈棠宁并未抬头，只是笔尖在纸页上微微一顿，随即搁下笔，伸手取过帖子展开细看。原来是靖安王妃办的赏菊宴，京城里数得上名号的勋贵女眷，想必都收到了这封请柬。永宁侯府自然也在受邀之列。

“姑娘，这帖子是靖安王妃亲自下的。”秋禾低声禀报，“府里从前这类场合，都是卢夫人出面。如今卢氏被禁足，侯爷那边……似乎还没拿定主意让谁代去。”她略作停顿，又补充道，“方才柳姨娘悄悄递了话过来，说按着府里的规矩，理应由您去。”

沈棠宁将帖子合拢，重新搁回桌角。她心知肚明，靖安王妃素来与宫中太后走得近，这场宴会的用意，几乎不言自明。她若不去，倒像是露了怯，平白让人看轻了去；可她若去了，便是将自己明明白白地摆在了众人审视的台面上，再无转圜余地。

沉吟片刻，沈棠宁抬眼看向秋禾，语气平静地吩咐道：“秋禾，你去库房，将我去年收着的那匹素白暗花缎子取来。另外，再寻个可靠的银匠，替我打一支海棠花样的银簪。样式……就参照老太夫人从前留下的那支旧簪来打，倒不必一模一样，有个七八分相似便可。”

“姑娘这是要打新簪子？”秋禾闻言，有些讶异地轻声问道。

“老太夫人的那支簪子确实过于引人注目了。若是我戴着它出门赴宴，只怕满京城人的目光都要被它吸引过去，反倒不美。不如换一支样式相似的，那些认得此物来历的人，自然心领神会；而那些不认得的，也瞧不出其中的门道与深意，如此才最是稳妥。”

秋禾领了命，便转身去办了。沈棠宁独自站起身来，缓步走到窗前。院子里那株海棠树似乎又长高了一些，枝头新发的叶片比上个月瞧着更显繁密，郁郁葱葱的。她下意识地抬手，轻轻摸了摸鬓边那支已经戴了许久的旧海棠银簪，触感微凉——明日那场赏菊宴，她就要将这枚一直隐于暗处的棋子，光明正大地，摆到那盘大棋最核心、最显眼的位置上去。

赏菊宴设在靖安王府的后花园里。园子占地极广，各色菊花被精心布置，一排接着一排，鹅黄、雪白、绛紫……各色花朵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宛如一幅华丽绚烂的织锦，迤逦铺陈于地面之上。水边的亭子里早已设好了席位，丫鬟们手捧茶点，步履轻盈地穿梭于宾客之间，一时间衣香鬓影浮动，夹杂着阵阵清脆悦耳的谈笑声，气氛很是热闹。

沈棠宁抵达时，亭内已然坐了大半的宾客。靖安王妃端坐在主位之上，身着一件秋香色织金缎面的褙子，手中捧着一盏清茶，正侧身与身旁的几位夫人轻声交谈着。

门人通报了一声。靖安王妃抬起头来，目光在沈棠宁脸上停了一瞬，随即放下手中的青瓷茶盏，面上露出温和的笑意：“这位是永宁侯府的养女沈氏吧。老太夫人出殡那日匆匆见过一面，没来得及说话。今日来了，快请坐。”

沈棠宁走上前去，步履平稳地行了个平礼：“王妃安好。晚辈代侯府前来赴宴，特来给王妃请安。”

靖安王妃的目光在她发间那支精巧的海棠银簪上停了一瞬，很快便移开了，笑着指了指旁边空着的座位：“坐吧，不必拘礼。今日来的都是自家姐妹，没什么外男在场，你且自在些。”

沈棠宁依言在靠边的位子上轻轻坐下。秋禾垂手静立在她身后，目光不着痕迹地扫了一圈亭中的人。在座的女眷她多半不认识，倒是有一道目光让她格外在意——坐在靖安王妃左手边的一个年轻女子，约莫十六七岁，穿着一件银红织锦褙子，头上戴着一整套赤金头面，此刻正端着茶盏，毫不掩饰地打量着沈棠宁。

那女子放下茶盏，唇角微扬，开了口：“这位就是永宁侯府的沈妹妹？常听人提起，说是侯府的养女，管着偌大的家业，年纪虽小手段却老练。今日一见，看着倒是个斯文安静的模样。”

这话听着是夸赞，语气里却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在掂量，又像是在试探深浅。

沈棠宁不慌不忙，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浅浅抿了一口，又轻轻放下，这才不紧不慢地回应：“姐姐过奖了。妹妹不过是替祖母分忧，做些力所能及的事罢了。侯府人口多，事情杂，祖母生前常教导妹妹，当家理事不在年纪大小，贵在‘用心’二字。姐姐看着面生，不知是哪家的闺秀？”

那女子的脸色微微一变，一时竟没接上话，气氛略显凝滞。靖安王妃见状，便在一旁温言打了个圆场，含笑介绍道：“这位是户部侍郎家的千金，姓林。她父亲林侍郎，从前在兵部时，与你父亲沈伯庸大人也曾同衙为官，算是有旧。”

林小姐，原来是户部侍郎的女儿。沈伯庸当年在兵部任职多年，旧识同僚固然不少，但真正称得上交情深厚的，却也没有几个。王妃这话回得颇为巧妙，面面俱到，既点明了林家与沈家昔日的渊源立场，又周全了彼此的情面，未曾伤了对方颜面。林小姐听了，只抿唇笑了笑，顺势端起手边的青瓷茶盏，浅浅啜饮了一口，便不再继续多言。

此时，旁边一位身着藕荷色缠枝纹褙子的夫人适时接过话头，脸上带着和煦的笑意，朝沈棠宁问道：“沈姑娘年纪轻轻，便要管着这么大一个侯府，里里外外诸多事务，怕是辛苦得很。像我们这样的人家，光是打理自己屋里几口人的衣食起居、人情往来，便时常觉得忙不过来呢。”

沈棠宁闻言，唇角漾开一抹清淡的笑意，从容答道：“夫人言重了，辛苦倒谈不上。说到底，不过是料理一日三餐、安排柴米油盐这些家常琐事，与寻常人家过日子并无根本不同。侯府不过是场面大些，人口多些，各项事务反倒更有旧例与章程可循，按部就班理起来，也未必就更耗费心神。”

那位夫人听了，轻轻点了点头，目光在她沉静的面容上停留片刻，流露出几分不易察觉的赞许。旁边又陆续有几位女眷顺着话茬，问了几句诸如日常起居、节令安排之类的家常话，沈棠宁皆一一从容应答。她的话说得分寸得当，不卑不亢，态度也拿捏得恰到好处，不显得过分热络，亦无丝毫畏缩或张扬之态。

不知不觉间，亭子里的气氛渐渐松动和缓下来，先前的些许拘谨悄然消散。就连几个原本坐在稍远处持观望态度的年轻姑娘，见此情形，也放下矜持，挪近了些，轻声细语地加入了谈话。

靖安王妃看着这一幕，手指在茶盏光滑的边缘上慢慢摩挲了一下，指尖传来温润的触感。永宁侯府这位养女，比她想象中更沉得住气。方才那番应答看似随意，实则句句都踩在了点子上，既周全了礼数，又守住了自己的分寸。她没有刻意讨好谁，也没有刻意疏远谁，把自己摆在了一个恰到好处的位置上，不卑不亢，倒让人高看一眼。

靖安王妃搁下手中的白瓷茶盏，脸上漾开温和的笑意，开口提议道：“听说沈姑娘在书画上颇有造诣。今日园中菊花正好，开得这般热闹，不如请沈姑娘为我们画一幅《秋菊图》，也让姐妹们开开眼界，一同赏玩。”

沈棠宁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角依旧挂着那一丝浅淡得体的笑意：“王妃抬举了。晚辈不过略通皮毛，技艺粗浅，怕画得不好，反倒扫了大家的兴致。”

“无妨。本就是图个热闹罢了。”靖安王妃语气和煦，带着鼓励。

沈棠宁闻言，这才款款起身，步履轻盈地走到园中早已备好的紫檀木书案前。案上铺着上好的宣纸，一旁的端砚里，墨已研得浓淡合宜。她伸出素手，拈起一支狼毫笔，在清水中润了润，又蘸饱了墨汁，手腕悬在雪白的纸面上方，略停了一息，似在凝神静气，随后便稳稳地落了下去。

笔尖触及纸面，没有丝毫犹豫，亦无半分停顿。她画的是一枝斜逸而出的菊花，从纸的左下角探出身来，姿态舒展，花头微微侧着，仿佛在秋风里轻轻晃动，平添几分生动意趣。花瓣用极淡的墨色勾出柔和的轮廓，花蕊处则以浓墨精准地点了一笔，精神立显。叶片用侧锋潇洒地扫出几片，墨色深浅自然交错，布局疏密有致，寥寥数笔，风骨已现。

旁观的女眷们渐渐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张刚刚完成的画纸上。最后一笔墨迹稳稳收住，她轻轻搁下笔，后退了半步，双手将画作捧到靖安王妃面前，声音清浅而谦逊：“晚辈献丑了。”

靖安王妃接过画卷，低头端详了片刻，并未立即言语。旁边的几位夫人也纷纷凑近观看，其中一位夫人低声赞叹道：“这画风倒是清雅别致，颇有几分意趣。”

靖安王妃将画卷缓缓卷起，递给身旁侍立的丫鬟，吩咐道：“好生收着。”随即转向画者，语气平和地说道：“沈姑娘的这番画意，本妃心领了。改日便命人裱好，挂在书房中欣赏。”她略一抬手，示意道：“来人，给沈姑娘看座。”

沈棠宁重新落座时，先前那道来自林小姐的、带着审视意味的视线已然移开。取而代之的，是周围几道若有若无、带着好奇与打量的目光。对她而言，一个此前只存在于众人闲谈与传闻中的人物，此刻终于变成了一张能够提笔作画、鲜活而具体的面容。

沈棠宁神色自若地端起手边的茶盏，浅浅抿了一口。她的目光似是无意地掠过园中那些开得层层叠叠、绚烂如锦的秋菊，最终落在了更远处的一道回廊下。那里静静立着一个人——靖安王府的管事。他正朝着女眷们所在的这处亭阁望来。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面上依旧是一片温婉平静，心底却已将方才那看似不经意的一瞥，清晰地记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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