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人出征！大秦万世，我说的！ 第七十五章 我讲述"知识即国力"的道理

教材大纲的初稿写了两天，第三天的清晨，嬴天带着那卷写了大半的帛书再次走进了御书房。

这一次他没有等秦始皇开口问，在案前落座之后就把帛书展开来，铺在父皇面前的案面上，然后退后半步，等着父皇的目光落在那些分栏列出的条目上。

秦始皇低头看了一会儿，抬起头来：这就是你打算给那些孩子学的东西？

是。识字部分列了常用字一千二百个，分三阶段。第一阶段五百字，主要是数字、方位、人称、常见物名；第二阶段四百字，主要是动词、形容词和常用短语；第三阶段三百字，是跟农事、工务、边贸相关的专门词汇。学完之后，学员能读懂县衙的基本告示、能看懂粮仓的出入账目、能记清少府下发农事简令的要点。

算术部分呢？

算术部分分两类。一类是日常计算，包括加减乘除的运算方法和口诀，都编成了朗朗上口的歌谣，方便记忆和传唱。另一类是应用计算，包括田地面积的丈量、赋税折合的换算、粮价差额的对比、工钱日结的累计。这些例题的数据都是少府从实际账目中摘录的，学员学完之后可以直接用来处理自家田地的账目或者边市贸易的往来记账。

嬴天又翻开帛书的中间部分：农工常识部分按地区区分了内容。关中教材以红薯育苗扦插技术为主，附带了水泥基础配比的口诀和简易的水利知识。北地教材以耐旱作物种植为主，附带了堡寨维修、烽火信号识别、边市交易计量等实用知识。每一条知识都配了对应的操作口诀，便于没有文字基础的学员记忆和传诵。

秦始皇的手指停在帛书的那页上，看着农工常识部分列出的那些条目，没有立刻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你编的这些教材，如果推广到全大秦，需要多长时间才能让第一批完整学完的学员进入各郡县的工务岗位？

按照每期两个月的学制，第一批试点学堂在明年开春之前结业。如果这批学员中有能力突出的，可以在结业后直接进入县衙做书吏的学徒，或者在少府的工务中做识字工头，负责向文盲工匠传达指令和解释图纸。这批人年纪在十二到十六岁之间，正是可以正式参加劳动的年龄段。他们识字、会算账、懂技术，比从头培养一个不识字的人快得多，也省得多。

省得多三个字落在案面上时，秦始皇的手指在帛书边缘停了一下。他抬眼看向嬴天：你说知识即国力，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解释给朕听。

嬴天直起身，在案前坐正了，声音从容清晰：父皇，儿臣在北地的时候做过一个粗略的对比。两座堡寨，规模相同、驻军人数相同、装备相同，唯一的差别是白虎墩的士兵接受过连弩的集中训练，另一座堡寨的士兵只是领了弩就上墙了。结果白虎墩在面对同等规模的匈奴骑兵时，弩箭的命中率高出对方近四成。这说明把知识教给人，跟把武器发给人，是两件同样重要的事。武器是可见的国力，但知识是把武器的效能放大的系数，是不可见的国力。知识储备不够，武器的威力就发挥不到极限。

他停了一下，看见秦始皇的目光依然落在他脸上，没有移开，于是继续说道：同样的事情放在农事上也是一样的道理。一张写满种植方法的帛书交给一个不识字的人，他拿回家也看不懂、也记不住、也教不会别人。但如果教了一百个人识字，那一百个人就能把帛书上的内容传递给一万人。一万人里只要有一部分人把技术用在自家田地上，明年关中多收的粮食就是以十万斤计的。这不是农具和耕牛能单独实现的变化，是教育和传播的力量在起作用。

秦始皇把那卷帛书拿起来又看了一遍。他的目光从一千二百个常用字那行字开始，顺着条目逐行移动，经过那些关于田地丈量、赋税折算、红薯育苗、水泥配比、烽火信号识别的段落，一直到帛书最末处嬴天手写的一行小字：教育的投入回报周期短于筑墙修路，但扩散速度更快、影响范围更广、持续效果更久。他看完之后把帛书放回案面上，目光重新落在嬴天脸上，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你说教育的投入周期短于修路。你算过这笔账吗？

算过。训练一百个识字工匠需要两个月的教学和若干教材用品及教员的少量课时补贴。但这两样投入加在一起，也及不上铺一里水泥路所需的物料和人工成本。而这批识字工匠在结业之后，可以替少府承担起向文盲工匠解释图纸、核对物料、记录进度等多项工作。每投入一份教习成本，后续可以节约的重复讲解和错工返修成本会在两到三年之内把教习的投入全部收回来。

秦始皇的嘴角几乎不可察觉地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临时改了主意，微小的变位落回了沉静的表面之下。他的手指在案沿上轻轻叩了一下，然后开口：关中三县、北地两郡，这五处学堂你先办起来，用你自己的钱。少府的公账不动用，不另拨朝廷款项，就按你方略里写的那个比例从地方赋税盈余中配。第一期结业之后，你把结业考核的数据和你刚才算的那笔账的对照结果一起呈上来。如果确实如你所言，钱不白花、人不白教，到时候朕再决定这个事要不要扩到大秦全境。

嬴天跪拜叩首。他站起来正要退出去，秦始皇又叫住了他：天儿，你方才说知识即国力，这句话朕记下了。但你要记住，任何关于人如何能被教化的尝试都需要长周期的证据来支撑。短期的成果有价值，但要验证它能否真正改变一个地方，不是一两年能看出来的。

嬴天站在门口回身答道：儿臣记住了。明年开春结业的那批学员，儿臣会持续跟进他们结业之后在工务和农事中的表现，用至少三年的时间来收集完整的成效数据。教学是一场需要长期持续的投入，没有速成之道。

秦始皇微微点了一下头。嬴天轻轻拉开门退了出去。廊道的晨光迎面落在他脸上，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然后朝少府官署的方向走去。

回到主厅之后他重新在案前坐下来，把那卷教材大纲的帛书展开来，在识字部分的末尾又添了一行补充说明：每期结业考核中增设一项实用性操作测试，内容包括：现场阅读一段县衙告示并口头复述核心内容、在模拟账目上完成加减法计算、识别并说出三种农具或工具的规范名称。三项全部合格者方可发放结业凭证。他写完这行说明后搁下笔，起身走到院子里，日光正从头顶上方照下来，把他脚下的青砖地面照得发亮。墙根下那丛杂草已经完全枯黄了，几片干叶在风里翻卷着落到他脚边。他弯腰捡了一片枯叶在指尖捻了捻，碎屑簌簌地落进砖缝里。

赵大抱着一摞新到的北地简报从院门口走进来，脚步匆匆地在主厅台阶下停住：大人，北地那边新到的简报说，红柳墩的驻军已经完成了首批连弩操作训练，目前合格率比上一批高了近两成。另外，北地郡城那边传来消息，他们已经选好了学堂的场地，用的是城北一间废弃的驿站偏院，收拾一下就能用，不用盖新屋，正在等教材范本印好发过去就可以开课了。

嬴天把枯叶的碎屑从指间拂掉，转过身接过赵大手里的简报翻了一下，目光掠过那些关于训练数据和场地准备的字句，然后把简报递还给赵大：教材范本这几天就能定稿。定稿之后抄写五份，关中三县和北地两郡各发一份，让他们照着教材安排教习内容。

赵大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嬴天站在院子里，抬眼望向北方的天际。咸阳的秋空高远明净，渭河方向有几片薄云缓缓移过天际，把地上的日光遮了一瞬又放开。咸阳城西河滩的方向在远处的地平线上浮着一道灰白色的细线，那面正在从田野中缓慢隆起的轮廓轮廓在秋日的光线中变得越来越清晰，像一张正在被重新描画的地图正在从天际线的那一端一寸一寸地铺展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