巜诡影 第七十章心生一计

店内人来人往，各色绸缎铺陈在檀木长案上，彩线流光，绣针错落，处处都是温婉雅致的烟火气。

萧清沅端着一盏清茶立于廊下，素白面纱轻遮眉眼，目光无意间落在厅堂中央，瞬间将眼前一幕尽收眼底。

秦语嫣身形娇小，需微微仰头才能看清身前的苏砚，一双澄澈透亮的眼眸盛满藏不住的欢喜，那柔情似水的视线牢牢黏在高出她一个头的青年身上，半点都不遮掩少女纯粹的爱慕。

反观苏砚，全然没了平日打理丝线、配制药材时的沉稳从容。

他素来心思冷静，遇事向来条理分明，可此刻被秦语嫣直白热烈的目光望着，耳根悄悄染上一层薄红，指尖攥着一卷云锦，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介绍纹样，时而拿错绣线样本，时而说错织料产地，整个人手足无措，局促得连手脚都不知该往何处安放。

少女见他这般窘迫慌乱的模样，只觉得新奇有趣，清脆悦耳的笑声如同山涧叮咚作响的银铃，一阵阵在绣庄大堂回荡，引得周遭挑选布料的客人纷纷侧目。

萧清沅静静看着二人之间这微妙又鲜活的氛围，面纱下的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苏砚如今早已到了弱冠之年，平日里一心只牵挂她的安危，不顾儿女情长，性子太过木讷死板，眼下遇上活泼直率的秦语嫣，倒也算是一物降一物，确实该有这样鲜活热忱的姑娘，好好磨一磨他不解风情的性子。

心中这般想着，她不愿留在楼下打扰二人独处，转身缓步踏上通往二楼的木梯。

楼梯踏板踩上去发出轻微温润的声响，推开二楼阁楼的木门，一室静谧安然。

窗边宽大的绣架上，一件华美隆重的凤袍静静铺展，金线、孔雀羽线、玛瑙丝线分门别类摆放整齐，是她为皇后韩香兰赶制的香薰礼服，工期紧迫，容不得半点耽搁。

萧清沅坐到绣架前，捏起纤细的银针，凝神静气，埋首专心刺绣，楼下的喧闹仿佛都被木门隔绝在外。

可她才落针片刻，楼下便传来一阵轻快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少女清脆的呼喊：“庄主姐姐！”

秦语嫣提着裙摆，脚步轻快地顺着木梯一路奔上二楼，眼里满是好奇与向往，全然不顾苏砚紧随其后的阻拦。

苏砚心头一紧，连忙快步追上，伸手虚拦在少女身前，语气带着几分焦急与为难：“小姐，请留步，万万不可上楼。此处是庄主的私人阁楼，平日里除了我们亲近之人，外人一律不能踏入，贸然闯入多有失礼。”

秦语嫣却全然不听劝，轻巧地侧身避开他阻拦的手臂，几步冲到萧清沅身侧，歪着脑袋，一双杏眼亮晶晶地望着伏案刺绣的女子，语气满是憧憬与恳切：“庄主姐姐，我实在太喜欢这绣庄了，窗外能看见街巷全景，屋内又满是丝线与布料的清香，安静又好看，我能不能留在这里住上几日？”

萧清沅握着绣针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向眼前天真烂漫的少女，还未开口应答。

一旁的苏砚已然上前，轻轻拉住秦语嫣的胳膊，想将她带下楼，语气愈发急切：“小姐，还请随我下楼，庄主正在缝制至关重要的礼服，最忌旁人打扰，若是打断了针脚，整件凤袍都要作废，我们快些离开，不要耽误庄主做事。”

手腕骤然被触碰，秦语嫣立刻停下脚步，往后微微撤了半步，皱起眉头故作严肃地开口，小小年纪却摆出一副通透懂事的模样，人小鬼大，字字清晰：“你且停下，男女授受不亲，这般明显的道理你怎会不懂？”

苏砚一愣，下意识松开了手，一时间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回应。

秦语嫣见他窘迫失语，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微微抬着下巴，佯装羞涩地继续说道：“方才你伸手触碰我的胳膊，已然坏了礼数，按照规矩，你既然碰了我，往后便要对我负责，可不能装作无事发生。”

这话一出，苏砚瞬间面红耳赤，手足无措地僵在原地，一时间窘迫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萧清沅坐在绣架前，隔着一层轻纱，将两人的互动尽收眼底，指尖捏着银针，强忍着心底翻涌的笑意，只能装作平静模样，轻声出言调和，打破这尴尬又有趣的僵局。

窗外微风拂过窗棂，吹动满屋彩丝，二楼阁楼里，少女的娇嗔、青年的窘迫交织在一起，为安静赶制礼服的阁楼添了几分鲜活热闹的烟火气。

二楼阁楼静悄悄的，银针穿梭在凤袍金线间，细碎的走线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秦语嫣眼巴巴望着垂着白纱的萧清沅，一双杏眼满是期盼，就等她一句准话。

萧清沅捏针的指尖微微一顿，隔着薄纱轻叹了口气，声音里裹着一层淡淡的无奈，分明是心底并不情愿收留这位身份尊贵、性子又跳脱的贵女，可少女方才软磨硬泡，她实在没法硬下心肠赶人，只能淡淡开口：“小姐，你想住多久便住多久吧。”

话音刚落，秦语嫣当即咯咯笑出声，清脆的笑声撞在雕花木窗上，带着几分得意狡黠。她心中暗自盘算，人活一世脸皮不厚，哪里能得偿所愿留下来？

紫烟阁绣庄庄主开口，她的地盘她做主。

金口玉言！

庄主既然松了口，他苏砚奈何不了。

秦语嫣对苏砚调皮地眨了眨眼睛，大声笑了。哈哈哈。

谁说女子笑不露齿，我就露了，怎么啦。

好开心！往后自己便能安心在此落脚，再也不用愁没有理由靠近萧清沅与苏砚。

苏砚见状，无奈地抬手挠了挠后脑勺，眉宇间满是发愁，连忙上前半步，轻声劝道：“既然庄主应允了，咱们先下楼好不好？楼上凤袍乃是贡品，半点惊扰不得，别在这里耽误庄主刺绣。”

萧清沅未曾抬眼，只是垂着眸，指尖稳稳捻着彩线，一针一线细细勾勒凤鸟羽翼，全然不再理会身侧二人，摆明了不愿再多交谈。

秦语嫣也知这件凤袍贵重无比，金线孔雀羽皆是难得好物，若是自己继续吵闹打扰，反倒惹萧清沅厌烦。

她收敛了几分雀跃，乖乖跟着苏砚顺着木梯走下楼，厅堂里往来挑选绸缎的客人络绎不绝，空气中漫着蚕丝与香料的淡香。

两人刚踏到一楼地面，秦语嫣眼珠一转，忽然心生一计。

她心里清楚，自己平白无故留在绣白吃白住，终究名不正言不顺，久了难免惹人闲话，想要长久留下来，总得寻个合情合理的由头。

若是能在此寻一份活计，凭劳力换取食宿，既能光明正大留下，还能日日见到萧清沅与苏砚，一举两得。

她当即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身侧的苏砚，扬起清脆嗓音问道：“对了，你们绣庄可还招工？我能不能留下来做工？”

苏砚闻言上下打量她一番。

秦语嫣一身绫罗华服，十指纤细白皙，从未沾过半分粗活，一看便是养尊处优的世家小姐，哪里吃得住绣庄辛苦活计。

他忍不住失笑，伸出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尖，唇角勾起几分戏谑，嗤笑一声：“就你？还是趁早回府赏花晒太阳去吧，绣庄的活计，你半分都扛不住。”

这番轻视的话语瞬间戳恼了秦语嫣。

她脸颊微微涨红，叉着腰气鼓鼓地瞪着苏砚：“你这人怎这般狗眼看人低！”

她心底暗自赌气，暗道此人分明是门缝里瞧人，把自己瞧得一无是处。

越是说她不行，她便偏要留下来做出模样，定要让苏砚刮目相看。

眼看苏砚还要开口反驳。

秦语嫣眼珠一转。

立刻转头朝着二楼阁楼的方向，拉长语调软糯地呼喊：“庄主……姐……姐……”

她心里透亮，全庄上下都知晓萧清沅缝制绣品时最怕吵闹惊扰，自己这般大声嚷嚷，苏砚定然怕打扰楼上的人，定会妥协退让。

她揣着几分小算计，佯装还要继续高声呼喊。

苏砚心头一紧，生怕她的吵闹声扰了楼上刺绣的萧清沅，慌忙上前一步，伸手捂住秦语嫣的嘴，连连点头服软，语气满是无可奈何的妥协：“好好好，我的小姑奶奶，我答应你便是。刺绣繁复精细，你一时半会儿学不会，后厨烧火煮饭又烟熏火燎，怕你受不住委屈，便先教你挑理丝线，这份活计轻省些。”

他松开捂住少女嘴唇的手，长长叹了口气，满心左右为难。

若是不收留她，这位大小姐能整日在绣庄大吵大闹，搅得店内不得安宁；可若是真把她留下，以她娇纵活泼的性子，日后少不了给萧清沅添一堆烦心事，左右都是为难。

秦语嫣见他松口，方才的怒气一扫而空，眼底瞬间漾开得意的笑意，拍了拍衣袖，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只等着苏砚带她前去丝线案前，即刻上手学理丝线的活计。

苏砚望着她雀跃的模样，只能无奈摇头，领着她走向摆放着满满竹筐彩丝的长案，心底暗自发愁往后的日子，怕是不得清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