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泥窑的后窗被林度用几块破砖头死死抵住,塞在缝隙里的旧棉絮被夜风吹得噗噗作响。
林度把那三个胀鼓鼓的麻袋从肩膀上卸下来,沉重的撞击声在窄小的空间里回荡。肩膀处的旧棉袄早被勒穿了,暗红色的麻绳在肩膀上压出几道深可见骨的血痕,汗水洇进去,疼得他眼皮直跳。
他没急着动那些宝贝,而是先瘫在茅草堆上,从怀里摸出半个冷硬的黑面馒头。
这种用麸皮和陈米掺在一起蒸出来的东西,嚼在嘴里像是在啃干木头,喇得嗓子眼阵阵生疼。林度就着凉水灌下去两口,等那股子烧心的饥饿感稍微退下去几分,才撑着膝盖站了起来。
“五十点功德,换了这一地烂摊子。”
林度看着那几麻袋废料,右手小臂上的铁锈又开始不安分地跳动。
那种冷意顺着血管往上爬,像是要把他的骨头缝都给冻裂。
他把那盏快要干涸的油灯挑亮了些。
昏黄的豆大火苗晃了晃,映出他那张布满刀疤的脸,在墙上投下一个扭曲的影子。
林度盘腿坐下,将心神沉入识海深处。
那架锈迹斑斑的青铜天平悬浮在虚空里,左边的托盘微微上扬,透着一种饥渴的颤鸣。
他伸手抓向第一个麻袋,刺啦一声,袋口被扯开,几百个被踩得变形的空木盒稀里哗啦滚了出来。
“先从这些添头开始。”
林度伸出左手,按在那些木盒堆上,心里默念一声。
“提。”
天平的指针猛地摆动。
一股股灰蒙蒙的气息从那些廉价的木料里钻出来,像是受到磁石吸引的铁屑,前仆后继地涌入林度的掌心。
这些是开奖失败后的怨念,是修士投入功德后残留的念想。
在天道规则里,它们是毫无价值的废渣,但在天平的磨砺下,那一缕缕灰气在托盘上不断压缩、碰撞、揉碎。
十分钟,二十分钟...
林度的额头渗出一层密密的汗珠,这些残渣虽然微弱,但数量实在太庞大。
当那几百个木盒彻底失去最后一点光泽,化作一滩灰白色的朽木碎屑时,天平的左托盘上,终于出现了一抹极其细微的银亮。
“成了。”
林度没停手,紧接着把手伸向了那一堆“谢谢参与”木牌。
这些木牌里蕴含的因果比空盒要浓郁得多,毕竟每一块都代表着一百功德点的灰飞烟灭。
随着木牌一块块碎裂,天平上的银亮色光泽开始逐渐转深,隐隐透出一股子沉重的金意。
“还不够。”
林度的目光投向了那块带金边的红木牌。
这是他在收摊前,从那个脸色煞白的年轻剑客手里买来的,也是他今晚最大的变数。
他的手有些僵硬地摸向红木牌。
指尖刚触碰到木牌表面的那一刻,天平竟然剧烈地晃动起来,发出一种金铁交戈的轰鸣声。
那是金系法则碎片的气息。
“这玩意儿要是直接提取,怕是能把这泥窑给掀了。”
林度心里盘算着,眼底闪过一丝狠戾。
他没敢直接蛮干,而是先引导着天平里积攒的那些因果残渣,像织网一样将红木牌重重包裹,然后才发动了置换。
轰!
林度的脑门像是挨了一记闷雷。
红木牌在掌心里瞬间炸裂成粉末,一道极其锐利的金色流光在天平上方疯狂乱窜,试图冲破束缚。
那是纯粹的破坏之意。
“给老子压下去!”
林度死死咬着后槽牙,口腔里并没泛起血腥味,只有一种由于过度用力导致的麻木感。
右臂上的铁锈仿佛感应到了某种威胁,竟然破天荒地收缩了几分,为林度腾出了一丝喘息的余地。
天平的指针在这一刻甚至转出了残影。
那道金色的法则碎片被无数因果残渣强行吞噬、融合、重组。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泥窑里的温度骤然下降,油灯的火苗变成了诡异的蓝金色。
不知过了多久,所有的动静都消失了。
林度大汗淋漓地瘫倒在草堆里,胸口剧烈起伏,像是一台拉坏了的风箱。
他迫不及待地看向识海。
在天平正中央,一滴约莫指甲盖大小、圆润如水银、却通体泛着灿金色的液体,正静静地悬浮着。
一行冰冷的、只有林度能看到的文字浮现出来:
“因果精华·纯度三成。
说明:由大量废弃因果与金系法则碎片熔炼而成。
价值:500功德点。
用途:可用于抵扣置换代价、肉身去锈、或在鬼市进行高阶交易。”
林度盯着那“500”这个数字,眼眶微微发热。
五十点功德收回来的破烂,转手就翻了十倍。
这哪里是捡垃圾,这简直是在抢天道的银行!
“居然真的成了......”
他哆嗦着手,从腰间摸出一个事先准备好的白瓷瓶,小心翼翼地将那一滴金色液体接住。
液体入瓶的瞬间,瓷瓶表面竟然隐约浮现出一层金色的纹路,沉甸甸的压手。
林度喘了几口气,又把剩下的残次废料全部倒进天平。
虽然没有了法则碎片的加持,但靠着剩下的几百块木牌,竟然又勉强凑出了一滴体积稍小的精华。
“这一滴,起码也值300点。”
林度把第二滴也收进瓶子里,塞紧了木塞。
算上他手里剩下的两百多点功德,他现在的身家已经悄无声息地突破了一千大关。
在青云城这片地界,一千功德点足以让一个散修挺直腰杆走路,甚至能去万宝阁的中级柜台博一把大的。
林度摸了摸右臂。
因为刚才提取法则碎片的余波,那股啃食骨头的寒意暂时退到了肘部以下。
“老道说的没错,这天平能吃我,也能养我。”
他自嘲地笑了笑,眼神里却多了一抹狠辣。
这世道,人命比草贱,只要手里攥着这些能买命的精华,就算是天道要把他炼成废铁,他也得崩掉对方几颗牙。
他小心地把瓷瓶揣进怀里,贴着心口放好。
那是他在这个畸形世界里唯一的安全感。
折腾了大半夜,林度的精神已经到了极限。
他简单清理了一下地上的废渣,正准备合眼歇一会,耳朵根却突然动了动。
那是某种极其细微的、像是罗盘指针转动的滴答声。
声音不是来自泥窑内部,而是来自地下,或者说,是来自因果层面的某种共振。
林度猛地睁开眼,手死死按在怀里的瓷瓶上。
......
与此同时。
鬼市后楼。
这里是无名巷名义上的权力中心,也是鬼市管理处的驻地。
三楼的露台上,一个穿着黑底金边长袍的中年男人正摆弄着手里的一尊白玉罗盘。
男人长得尖嘴猴腮,眼角挂着一抹常年混迹市井的圆滑,正是鬼市副管事,候三。
原本静止的罗盘指针,此时正疯狂地转动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咦?”
候三轻咦一声,放下手里的茶盏,原本浑浊的眼神瞬间变得极其锐利。
他盯着罗盘上那个不断跳动的方位,那个方向,正是通往贫民窟的泥窑区。
“这股波动......不是开盒的中奖红光,倒像是有人在强行抽剥因果?”
他皱起眉头,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敲击着。
在这青云城地下混了这么多年,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纯粹的因果流向。
“去查查。”
候三对着阴影里冷冷吩咐了一句。
“看看南边那个泥窑区,是不是钻进了什么不得了的过江龙。”
阴影里传出一声低沉的应答,随后便归于死寂。
候三重新端起茶杯,目光幽幽地望向黑暗中的无名巷,嘴角带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在这个连呼吸都要交税的地方,想吃独食,胃口可得长得足够大才行呐。”
泥窑里。
林度并不知道自己刚才的动静已经惊动了地头的蛇。
他正靠在土墙上,感受着怀里瓷瓶传来的那一丝丝凉意,那是他翻身的本钱。
夜色深重。
在这座被欲望和概率统治的城池里,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这些垃圾堆里悄然酝酿。
林度闭着眼,手指却始终没有离开过那柄断掉的琵琶杆。
他在等天亮。
也在等那只伸向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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