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敖青的话音刚落,秦渊脚下的地面就碎了。
不是裂开,是碎成了无数光点,像被一脚踩散的萤火虫。他整个人坠入白光之中,龙渊剑脱手、霜月的灵体感应断开、眉心鳞片瞬间冰冷——所有与外界相连的感知被一刀斩断。
然后他站在了凤鸾殿里。
不是废墟,不是幻影。是十五年前的凤鸾殿,完整、真实、纤毫毕现。金砖地面倒映着烛火,龙涎香的气息混着产妇的血腥味往鼻子里钻。他看到了凤榻上那个虚弱的女人——他的母亲,淑妃。她刚生产完,头发被汗水浸透贴在苍白的脸上,但她的眼睛是亮的,正低头看着怀中那个眉心带鳞的婴儿。
秦渊站在殿角,像一尊石像。他想动,但动不了。想喊,但张不开嘴。试炼把他变成了一个旁观者,一个只能看不能碰的幽灵。
然后国师进了殿,说了“龙族怨魂转世”那番话。然后是秦皇,面无表情地吐出一个“准”字。然后是母亲跪在金砖上磕头,一下接一下,额头磕出血,血沿着金砖的缝隙蜿蜒到他脚边。
“不要——”秦渊想喊,但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画面一转,母亲站在凤鸾殿中央,手里握着一柄短刀。她最后看了一眼怀中那个被接生嬷嬷抱着的婴儿,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秦渊在铜镜中见过的自己的笑容一模一样。然后她将短刀刺入了自己的心口。
血。
满眼都是血。
秦渊的双腿终于能动了。他扑上去,但双手穿过了母亲的身体——他只是一个幽灵,一个十五年后的幽灵,什么也抓不住,什么也改变不了。母亲的身体缓缓倒下,血泊在金色地砖上不断扩大,倒映着殿外冲天的火光。
“你救不了她。”
一个声音从他背后响起。秦渊猛地转身,看到另一个自己站在殿门口。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玄色皇子礼服,但眉心没有鳞片,眼神阴冷如蛇。
“你苟活了十五年。”另一个秦渊一步步走近,“她在火里烧成灰的时候,你在冷宫里啃窝头。她的骨头被掘出来鞭尸的时候,你在十万大山里逃命。你为她做了什么?你什么都做不了。”
秦渊没有说话。他的手在发抖。
“你是灾星。”另一个秦渊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指点在他的眉心鳞片上,指尖冰凉如尸,“国师说得没错,你就是龙族怨魂转世。你生来就带着诅咒,你娘是被你害死的,赵无极是被你害进天牢的,所有靠近你的人都会死。你不该活着。”
秦渊低下头,看着自己双手上沾满的血——母亲的、海公公的、影卫的、那些死在他手下的所有人的。血在指缝间缓缓往下淌,温热黏腻,怎么也擦不掉。
他忽然不抖了。
他抬起头,看着另一个自己那张嘲讽的脸。然后他说:“你说得对。我确实什么都没能为她做。我救不了她,救不了赵无极,救不了赤鳞,救不了千夫长。我谁也救不了。”他深吸一口气,“但母亲的命不是用来让我自责的。她用命换我活,不是为了让我在愧疚里烂掉。我活着,她的死才有意义。”
另一个秦渊的表情僵住了。
秦渊伸手,反扣住对方点在自己眉心的手指,用力一握——那个虚假的自己在掌中碎成无数光点。然后整座凤鸾殿也开始碎裂,金砖、烛火、血泊、火光,全部化为齑粉。
他重新站在了光幕之中。敖青站在原地,三团青光还在他掌心悬浮,但老青龙王的嘴角多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第一关,过了。”敖青说,“跟其他闯关者不同,你没有试图否认痛苦、否认愧疚。你承认了,然后继续往前走。这就是问心的答案——不是忘记,是背负。”
他掌心中第一团青光飞起,没入秦渊眉心。秦渊感觉脑海中有什么东西被打开了,那些一直模糊不清的感知忽然变得清晰——他能听到光幕外霜月的心跳,能感觉到海面上敖守紧紧攥着船舷的枯手,甚至能感知到东海城港口那面照龙镜正在微微震颤。
“问心关打通的是你的感知。”敖青说,“从今往后,龙鳞共鸣不再只是感应龙血。它能感应人心——只要你愿意听。然后是第二关,问道。”
他掌心第二团青光升起,但这一次没有立刻飞出。敖青的表情变得严肃,竖瞳中那份深重的悲伤再次浮现。
“在问道开始之前,我先给你看一样东西。”他挥手,光幕上浮现出一片幻象。
秦渊看到了万年前的龙族。
不是地宫中敖渊给他看的那种碎片式的画面,而是完整、清晰、连续的影像。他看到龙族统御天地,万族来朝。龙族的城池高耸入云,龙族的宫殿由纯金和玉石筑成,龙族的战士骑着各色巨龙巡游天际。那是一幅辉煌到极致的画卷。
然后画卷翻转。
他看到龙族以万族为食。龙族的盛宴上摆的不是牛羊,是人族、妖族、灵族的血肉。龙族的娱乐不是歌舞,是将低等种族的俘虏扔进角斗场,看他们在绝望中互相厮杀。龙族用万族的骸骨筑成宫殿的地基,每铺一块地砖就有一族的亡魂被镇压在下面。
他看到敖渊坐在祖龙宝座上,头顶是万族的旗帜做成的战利品,脚下踩着妖族妖皇的头骨。年轻的敖渊意气风发,眼中没有一丝怜悯,只有统御天地的霸气和理所当然。
敖青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万年前推翻龙族,你以为是因为天庭嫉妒龙族太强?不是。是因为龙族太残暴。我们奴役万族,以杀戮为乐,以血肉为宴。我敖青,当年负责镇守东方海域,你知道我一天要吃掉多少人?三百。人族、鲛人、海妖,只要是活的,我都吃。龙族的罪孽,罄竹难书。”
秦渊看着画面中那些被撕碎的人族躯体,没有说话。
“天庭推翻龙族之后,建立的新秩序比龙族更残暴。他们剥夺万族修炼资格,独霸天地灵气,把下界当成牧场。”敖青的声音变得低沉,“但那不意味着龙族就是正义的。我们被推翻,是我们活该。”
秦渊沉默了很久。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他问。
“因为问道关问的不是力量,是立场。”敖青看着他,竖瞳如镜,“你身怀祖龙血脉,天生就是龙族阵营的人。但龙族不是什么好东西——你自己看到了。现在告诉我,你知道这些之后,还打算复兴龙族吗?如果复兴龙族意味着重蹈万年前的覆辙,你还要走这条路吗?”
秦渊感觉自己的心脏被狠狠攥了一下。这个问题,他在来东海之前没有认真想过。他想过复仇,想过变强,想过推翻天庭,但唯独没有想过——如果龙族本身就是错的呢?如果敖渊当年被推翻不是冤枉,而是活该呢?
他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的不是龙族的辉煌,不是天庭的虚伪。是冷宫里那些被太监欺辱的夜晚,是影卫手中用龙血淬炼的刀,是封印之地那些被魔气吸干精血的黑衣人,是镇国剑上赵无极留下的那封信——“活下去,娶妻生子,做个凡人”。还有母亲的笑容。
他睁开眼。
“我从来没说过要复兴龙族。”秦渊的声音平稳而清晰,“我要做的事情,和龙族无关。我只是不想再有人像我一样——因为生来带着一片鳞,就被关在冷宫里十五年。不想再有人像霜月一样,被当成妖兽追猎。不想再有人像敖守一样,因为守着祖上的承诺,就被砍断腿在天牢里关七年。不想再有人像镇国公赵无极一样,因为是我舅舅,就被扣上贪墨军饷的罪名打入死牢。我不知道龙族当年做了什么,但我知道,天庭现在做的,比龙族更恶心。”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我不是龙族的复兴者。我是我自己。如果龙族当年真的那么残暴,那它覆灭是咎由自取。但天庭没有资格以正义自居——他们和龙族唯一的区别,就是胜利者书写了历史。”
敖青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老青龙王仰头大笑。笑声在空旷的龙宫正殿中回荡,震得光幕都在颤抖。笑完之后,敖青擦了擦眼角——秦渊不确定他擦的是笑出来的泪,还是别的什么。
“一万年了。你是第二个回答正确的人。”敖青说,“第一个是敖渊。”
秦渊愣了一下。“敖渊?他什么时候——”
“他死前来过。”敖青的声音变轻了,“带着重伤,硬撑着潜入龙宫。我问他同样的问道关问题,他给我的回答和你几乎一模一样——‘我错了,龙族也错了。力量不该用来奴役,而该用来守护。’你和他不一样,你没有他的霸气,没有他的野心,但你有他没做到的一件事。”敖青看着他,“敖渊到死都没能放下‘复兴龙族’的执念。你从一开始就没背着这个包袱。也许你比他更配得上祖龙的血。”
第二团青光飞起,没入秦渊胸口。这一次不是感知,是力量。秦渊能清晰感觉到体内的龙元壮大了一圈,不再是细如发丝,而是像一条真正的溪流在经脉中奔涌。炼体境和凝气境之间的那道门槛,在这次灌入中开始松动。
“最后一关,问剑。”敖青的身影开始变淡,“这一关我不能放水,因为青龙龙元的最后一部分就封在剑关里。打败我留在这里的剑意,你拿龙元。打不过——你死。但问剑关和修为无关,只论剑心。你的剑心是什么,你自己知道吗?”
秦渊握紧龙渊剑。剑柄上的龙珠亮起。
“我的剑心,就是挥剑。”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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