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大秦历三百七十二年,冬。
这一年的雪来得格外早。
皇城上空阴云密布,鹅毛大雪将整座帝京覆上一层惨白。钦天监的官员们面色凝重——自三个月前九皇子即将降生的消息传出,天象便从未正常过。
先是太白昼现,后是荧惑守心,昨夜更有流星如雨,划过皇城正上方。
“天降灾星,国祚难安。”
这是国师在早朝时当着满朝文武说的话。
而此时,后宫·凤鸾殿内,一声婴儿的啼哭划破了压抑的天空。
“恭喜陛下,是位皇子!”
接生嬷嬷颤抖着声音跪地禀报。但她的脸色却苍白如纸——因为她看到了那婴儿的眉心。
秦皇嬴稷大步走入殿中,玄黑龙袍上金线绣的五爪金龙在烛火下泛着冷光。他是大秦立国三百年来最有作为的君主,三十岁继位,御宇十二年,将大秦版图扩展了一倍。
但当他的目光落在那个婴儿身上时,这位杀伐果断的帝王,手不自觉地按上了腰间的天子剑。
婴儿的眉心,嵌着一枚鳞片。
金色的鳞片,只有指甲盖大小,却散发着淡淡的荧光。那不是后天镶嵌的饰物,而是与血肉相连,仿佛天生就该在那里。
“传国师。”
秦皇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国师来得很快。
他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身穿紫金道袍,手持七星罗盘。当他踏入殿门的那一刻,七星罗盘上的指针开始疯狂旋转,最终炸裂开来。
国师面色骤变。
他走到婴儿面前,仔细端详着那枚鳞片。良久,他转过身来,朝秦皇跪了下去。
“陛下,此鳞乃龙族怨魂所化。”
“说。”
“万年之前,龙族覆灭,祖龙敖渊在神魂俱灭之际,将最后一口怨气化作万千龙鳞碎片,散落天地之间。”国师的声音低沉而凝重,“每一片龙鳞都承载着龙族覆灭时的怨恨与不甘,它们会在轮回中寻找宿主,试图重返世间。”
“那为何会出现在朕的儿子身上?”
国师沉默了片刻,然后叩首道:“请陛下恕臣直言。九殿下恐怕是龙族怨魂转世,此鳞名曰‘逆鳞’,触之必怒,怒则生变。若留此子……”
他没有把话说完。
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殿中的气氛降到了冰点。接生嬷嬷们跪伏在地,浑身抖如筛糠。
秦皇看着那个婴儿。
婴儿已经不哭了,睁着一双漆黑的眼珠,安静地望着这个陌生的世界。他眉心那枚鳞片在烛火下泛着光,像是某种不祥的征兆。
“妖龙转世,必为大秦带来灾祸!”
国师加重了语气,“臣请陛下,为天下苍生计,将此子……”
“陛下!”
一个虚弱的声音打断了国师的话。
是淑妃,九皇子的生母。
她刚刚经历生产,身体极度虚弱,头发被汗水浸透贴在苍白的脸上。但听到国师的话后,她挣扎着从床榻上滚落,跪在地上,一点一点爬到秦皇脚边。
“陛下,他是我们的孩子啊!”
淑妃的眼泪滴落在冰冷的金砖上,“您看看他,他有眼睛有鼻子,会哭会笑,他是活生生的孩子,不是什么妖龙!臣妾怀胎十月,感受他在腹中踢打,感受他的心跳……他怎么可能是妖物转世?”
秦皇低头看着这个跟了他七年的女人。
淑妃不是他最宠爱的妃子,但绝对是最温顺的。她不争不抢,从不参与后宫争斗,怀上这个孩子也是意外——秦皇酒后临幸,一夜而已。
但她现在跪在他脚下,额头磕在金砖上,一声比一声响,磕得额头鲜血淋漓。
“求陛下开恩,求陛下开恩……”
“娘娘!”接生嬷嬷想上前搀扶,被淑妃一把推开。
秦皇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国师,若将此子幽禁冷宫,永不与外界接触,能否避祸?”
国师掐指一算,摇头道:“龙鳞已生,怨魂已附。无论幽禁何处,只要此子存活一日,大秦便一日不得安宁。唯有一法……”
“说。”
“以母血祭天,可暂封龙鳞三年。三年之后,寻四大龙魂遗骸,以龙镇龙,方可永绝后患。”
“母血?”淑妃抬起头,眼中燃起一丝希望,“用我的血?可以的,多少血都可以……”
“娘娘。”国师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母血,是母亲全身的精血。”
殿中骤然安静。
淑妃愣在原地。
“用我的命……换我儿的命?”
国师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淑妃缓缓站起身。
她走到床榻边,看着那个被包裹在襁褓中的婴儿。婴儿望着她,突然笑了一下——那是婴儿无意识的表情,却让淑妃的心如刀绞。
“娘娘……”接生嬷嬷想要说什么,却被淑妃抬手制止。
她弯腰,在婴儿的眉心轻轻落下一个吻。
然后她转身,朝秦皇跪下。
“陛下,臣妾愿意。”
秦皇的眉头皱了起来。
“淑妃,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臣妾知道。”
淑妃的声音出奇地平静,“臣妾这一生,从未求过陛下什么。今日只求一事——请陛下让臣妾的兄长赵无极,将这孩子带出宫去,养在民间,永世不回皇城。”
“你宁愿他做一个凡人?”
“做凡人,总好过做死人。”淑妃惨然一笑,“陛下,您有三十七位皇子,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但臣妾只有一个孩子。”
秦皇没有立刻答应。
他看向国师,国师微微点头:“若淑妃娘娘愿以命相抵,再加以冷宫幽禁,臣有七成把握封印龙鳞三年。”
“七成?”
“剩下三成,要看天意。”
秦皇负手而立,目光在婴儿、淑妃、国师之间扫过。
最终,他转身走向殿门。
“准。”
一个字,轻飘飘的,却决定了两个人的命运。
淑妃叩首:“谢陛下隆恩。”
秦皇已走出殿外,没有回头。
那夜,凤鸾殿大火。
史书记载:凤鸾殿走水,淑妃救子不及,葬身火海。九皇子嬴渊不幸夭折,追封殇王。
但那不是真相。
真相是:在凤鸾殿火起之前,一道黑影抱着一个婴儿,趁着漫天大雪,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皇城。
黑影在城外三十里的土地庙停下,那里早已有人等候。
“国公爷。”
“孩子给我。”
被称为“国公爷”的男人接过襁褓,掀开一角,看到了婴儿眉心那枚金色的鳞片。
他是赵无极,大秦镇国公,当朝武官之首,后天巅峰武者。
也是淑妃一母同胞的亲兄长。
他抬头望了一眼皇城方向,那里火光冲天,将半边天都映成了血色。
“婉儿……”
赵无极闭上眼睛,两行热泪滑过刚毅的面庞。
婉儿是淑妃的小名。
这世上最后一个会叫她婉儿的人,在今天失去了最后一个叫她名字的理由。
当他重新睁开眼时,那双眼已经恢复了镇国公应有的冷峻。
“传令下去,今晚凤鸾殿大火,九皇子与淑妃娘娘不幸罹难。我赵府外甥秦渊,今日降生,母子平安。”
“是!”
暗卫领命而去。
赵无极低头看着怀中的婴儿,婴儿正睡得香甜,仿佛不知道自己在同一天失去了母亲,失去了身份,失去了一切。
“从今以后,你叫秦渊。”
赵无极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深渊的渊。”
“你要记住,你的命是你娘用命换来的。所以你不能死,不管多难,你都得活下去。”
“活下去,才配得上她给你的这条命。”
婴儿在睡梦中动了动嘴唇,眉心的金色鳞片闪过一丝微光。
那光芒一闪而逝,像是某种古老的封印在血液中苏醒。
又像是某个沉睡了一万年的灵魂,第一次睁开了眼睛。
远处,皇城大火烧了整整一夜。
那是大秦历三百七十二年的冬天。
那一年,秦渊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就失去了全部。
但那时的他还不知道,有些东西,从出生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
龙鳞在眉心,逆鳞在心头。
触之必怒,怒则天地变色。
而这,仅仅只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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