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第601章:海事院启,巨舰初成【上】
陆安夏没有立刻离开太极殿。她独自在空旷的御阶上站了片刻,目光越过洞开的殿门,望向宫墙外更远的天空。初夏的风带着温热的气息涌入,吹动她衮服上垂下的绶带。方才朝堂上那些或激动、或忧虑、或深思的面孔,那些引经据典的反对和审慎务实的建议,此刻都化作了她心中更加清晰的路径图。阻力,意料之中;困难,显而易见。但当她想起暗格中那张粗糙羊皮上勾勒的模糊轮廓,想起前世记忆里那片广袤大陆的隐约模样,所有的嘈杂便都沉寂下去。她转身,步下御阶,鞋底与金砖接触发出稳定而清晰的声响。该去“海事院”看看了。沈千机需要支持,那些汇聚而来的工匠、水手、学者们,需要看到帝国的决心。蓝图已绘,争议暂歇,接下来,是沉下心来,一钉一铆地去建造那个通向深蓝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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诏令下达后的第七日,陆安夏轻车简从,只带了燕青和四名便装侍卫,悄然离开长安,向东疾行。
五日后,她抵达了距离海岸线仅三十里的“海事院”临时驻地。
这里原是一处废弃的皇庄,占地颇广,但房舍大多破败。如今,院墙被重新加固,门口挂上了新制的黑底金字牌匾——“大夏海事院”。牌匾上的字迹是陆安夏亲笔所题,铁画银钩,带着一股破浪前行的锐气。
还未进门,便已能听到里面传来的嘈杂声响:锯木声、铁锤敲击声、争论声、算盘珠子噼啪作响,还有南腔北调的说话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的、充满生机的喧闹。
空气中弥漫着松木、桐油、铁锈和汗水混合的气味。初夏的阳光有些灼人,照在院中堆积如山的木料上,蒸腾起淡淡的树脂香气。
沈千机早已得到消息,匆匆迎出。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儒衫,袖口和衣襟沾着几点墨渍和木屑,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但双眼却亮得惊人。
“陛下亲临,臣……”
陆安夏抬手止住了他的礼数,目光扫过院内景象:“不必多礼。带朕看看。”
院内被划分成了数个区域。东侧是木工区,数十名工匠正在处理巨大的原木,有的在刨平,有的在开榫,木屑如雪花般飞扬,落在他们沾满汗水的肩头和地上,积了厚厚一层。西侧是铁匠区,几座临时搭建的炉灶正冒着青烟,铁砧上火星四溅,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不绝于耳。空气中除了热浪,还有一股焦炭和金属灼烧的独特气味。
最引人注目的是北侧一片用竹席临时围起的“图室”。里面摆满了长案,案上铺着各种图纸、海图、笔记,还有用黏土、木片制作的粗糙船模。十几个人围在几张最大的案几旁,正激烈地争论着什么。
陆安夏缓步走近。
“龙骨必须加粗!至少要这个尺寸!”一个皮肤黝黑、手指粗糙的老船工,用炭笔在图纸上重重画了一道,“不然遇到大浪,咔嚓一声就断了!”
“加粗龙骨,船体自重必然增加,航速怎么保证?”一个穿着文士袍、但袖口同样沾满污渍的中年人反驳,“我们是要远航,不是造码头上的摆渡船!”
“航速?命都没了还要什么航速!”老船工瞪眼。
“诸位,诸位,”沈千机连忙上前调解,“陛下在此。”
争论声戛然而止。众人这才注意到陆安夏,慌忙要行礼。
“免礼。”陆安夏走到案前,目光落在摊开的图纸上。那是一幅初步的帆船结构图,线条尚显稚嫩,但基本的框架已经勾勒出来。她指着图纸上龙骨的位置:“加粗是必须的,但不必一味追求粗壮。可以在关键受力节点采用‘鱼鳞式’多重榫卯结构加固,既保证强度,又相对减轻重量。”
她顿了顿,指尖在船体线型上划过:“还有,船首不必过于上翘,可以稍微压低,做成更流线的‘飞剪式’,破浪阻力会更小。两侧舷板可以增加弧度,这样侧向稳定性更好。”
老船工和文士都愣住了,仔细看着陆安夏手指划过的地方,眼中渐渐露出思索和恍然的神色。
“陛下……竟也精通造船?”老船工忍不住问,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
陆安夏微微一笑:“略知一二。沈卿,朕前些日子让人送来的那些笔记和图样,你们可曾看过?”
沈千机连忙从旁边一个上了锁的木匣中取出几卷纸:“陛下所指,可是这些?臣与墨衡先生等人日夜研读,受益匪浅,只是……其中许多构想,实在闻所未闻,精妙绝伦,但也……难以理解。”
陆安夏接过,展开其中一卷。上面是她凭借记忆和【军械图库】中解锁的基础信息,用炭笔勾勒出的一些帆船改进要点示意图。包括更科学的龙骨与肋骨连接方式、硬帆与软帆结合的多桅布局、简易的罗盘与星盘(牵星板)示意图、甚至还有利用齿轮传动的简易舵轮草图。
这些图纸的线条远不如专业工匠精细,标注的文字也简洁得近乎潦草,但其中蕴含的思路,却仿佛为这个时代的造船技术打开了一扇全新的窗户。
“不理解是正常的。”陆安夏将图纸递还给沈千机,“这些都是前人的智慧,或许来自更遥远的海外,或许来自某些失传的典籍。朕也只是偶然得之。你们不必拘泥于完全照搬,要理解其原理,结合我们现有的材料、工艺,摸索出适合大夏的造法。”
她环视图室内一张张或苍老、或年轻、或专注、或困惑的面孔,提高了声音:“诸位,你们在这里做的每一件事,画的每一笔,敲的每一锤,都可能关系到大夏未来百年国运,关系到我大夏子民能否安全地驶向更广阔的天地。朕不懂所有细节,但朕相信,集天下巧匠、智者之力,没有攻克不了的难关。沈卿。”
“臣在。”
“海事院初建,百事待兴。朕给你三个特权:第一,凡所需物料,只要不是违禁之物,可凭朕的手谕,优先从工部、户部调拨,或向民间采买,无需层层报批。第二,凡所需人才,无论出身、籍贯、甚至是否大夏子民,只要有一技之长,愿为大夏效力,你皆可征召、聘请,朕给予他们身份和俸禄。第三,凡有成果,无论大小,直接奏报于朕,朕亲自评定奖赏。”
她目光扫过众人:“同样,若有人消极怠工、敷衍塞责、甚至暗中破坏……朕的刀,也很快。”
图室内一片寂静,只有远处传来的打铁声和锯木声。阳光透过竹席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每个人都能感受到女帝话语中的分量——那是无与伦比的信任,也是不容触碰的底线。
沈千机深吸一口气,郑重躬身:“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陆安夏点点头,又转向那位老船工:“老师傅如何称呼?”
老船工有些惶恐:“草民……草民姓郑,单名一个海字,世代在明州造船。”
“郑师傅。”陆安夏语气温和了些,“你是老把式,经验最宝贵。这些新想法,还要靠你们这些老师傅把关,把天马行空的念头,变成能下水的真船。有什么困难,直接找沈卿,或者,让人送信到长安给朕。”
郑海嘴唇动了动,看着眼前这位身着便装却气势逼人的年轻女帝,又看看案上那些前所未见的图纸,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涌起一股热意。他重重抱拳,声音有些发颤:“陛下放心!草民……草民就是拼了这把老骨头,也要把能远航的船造出来!”
接下来的数月,陆安夏虽身在长安,但海事院的进展几乎每日都有快马奏报呈至御前。
沈千机展现了惊人的组织能力和学术热情。他不仅将墨家遗族的工匠首领墨衡请来坐镇,还通过各种渠道,从沿海招募了数十名经验丰富的老船工、老水手;从南方请来了擅长天文历算的学者;甚至通过往来商旅,重金聘请了两名据说曾随阿拉伯商船远航过印度洋的波斯航海者(尽管语言不通,需要借助通译艰难交流)。
海事院的规模不断扩大,从最初的皇庄,扩展到附近数个相连的院落和工坊。叮叮当当的敲打声、锯木声、争论声,从清晨持续到深夜。油灯和火把的光芒,常常彻夜不熄。
图纸被一遍遍修改,船模做了又拆,拆了又做。陆安夏送来的那些“笔记”和“图样”,被反复揣摩、试验、本土化。龙骨的结构、船板的拼接方式、帆索的布局、舵的设计……每一个细节都经过无数次推敲和实物测试。
期间,不是没有挫折。
一次暴雨后,一处新搭建的工棚倒塌,砸伤了三名工匠。
一次试验小型改良舵时,模型在池塘中失控撞毁。
更有来自朝中和地方无形的阻力:工部拨付的某些特种木料迟迟不到;户部核算经费时百般挑剔;甚至地方上有流言蜚语,说海事院劳民伤财,弄些奇技淫巧,迟早触怒海神……
每一次,陆安夏的批复都迅速而强硬。
工匠受伤?用最好的药医治,抚恤加倍,严查工棚搭建是否合规。
试验失败?找出原因,继续试验,经费照拨。
物料拖延?直接问责工部主管官员,限期三日解决,否则革职查办。
流言蜚语?令地方官府彻查源头,散布谣言者杖责、枷号示众。
她的态度明确无比:拓海国策,不容置疑;海事院之事,优先办理。
压力之下,效率反而被逼了出来。反对的声音渐渐被实干的热潮淹没。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相信,女帝是动真格的,这个“海事院”和它要造的大船,或许真的能改变什么。
冬去春来,又是一年盛夏。
经过近一年的筹备、设计和前期建造,海事院最终选定了江南明州港外一处条件优良的大型船坞,作为第一艘“探索级”新式帆船的建造地。
这里水深港阔,背靠富庶的江南,木材、铁料、麻绳、桐油等物资供应便利,更有大批熟练的造船工匠。
建造过程几乎动用了江南船政大半的力量。巨大的船台之上,长达二十余丈的船体骨架逐渐成型。采用了强化龙骨和肋骨结构,使用了更多的铁制连接件和防腐处理过的硬木。船体线条流畅,首部如刀,两侧微弧。三根主桅的基座早已预留好。
工匠们如同蚂蚁般在船体上上下下,号子声、斧凿声、绞盘转动声,日夜轰鸣。桐油和木料的气味浓烈得化不开,混合着海风的咸腥和工匠们汗水的味道。
陆安夏在船体即将合拢前,再次秘密抵达明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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