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第10章:黑风压寨,初试啼声(上)
第三天深夜,陆安夏没有睡。
她坐在灶台前,就着微弱的油灯光,一遍遍地擦拭着那三把“望初”弩。弩身是粗糙的硬木,弩弦是牛筋鞣制,扳机是铁匠铺打制的简易机关。每一把弩她都亲手调试过,确保弩臂的张力均匀,弩弦的松紧适中,箭槽的平滑无阻。
擦完弩,她又开始磨刀。
柴刀、菜刀、镰刀……凡是能找到的带刃的铁器,都被磨得雪亮。锋刃划过磨石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某种单调而执着的咒语。
穆桂英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陆安夏坐在昏黄的灯光里,侧脸被光影分割成明暗两半。她低着头,专注地磨着一把柴刀,手指被刀刃的反光映得苍白。灶台上的油灯跳动着,将她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拉得很长,微微晃动。
“主公,陷阱都布置好了。”穆桂英轻声说。
陆安夏没有抬头,只是问:“试过了吗?”
“试过了。绊马索很结实,滚木的伪装也很隐蔽,从沟底往上看,根本发现不了。”穆桂英走到她身边坐下,“那七八个帮忙的村民,我每人给了他们一斗米,让他们这几天不要出门,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嗯。”陆安夏终于磨完了最后一下,举起柴刀,对着灯光看了看刃口。
寒光凛冽。
“明天就是第四天了。”她放下刀,看向穆桂英,“按照你的判断,黑风寨最早明天傍晚就会到,最迟后天清晨。”
“是。”穆桂英点头,“探马的活动频率越来越高,昨天下午,我在沟口又发现了新的蹄印,至少有十五匹马。”
陆安夏沉默了片刻。
屋里很静,能听到隔壁房间丫丫和石头均匀的呼吸声。窗外的风停了,夜虫的鸣叫也歇了,整个世界仿佛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什么。
“我们有多少人?”陆安夏问。
“核心队员六人,加上你我,八人。新训练的村民十二人,其中能用弩的有六人,其余只能负责推滚木或者近战掩护。”穆桂英报出数字,“总共二十人。”
“武器呢?”
“‘望初’弩三把,简易弩两把,箭矢八十七支。长棍、柴刀等近战武器三十余件。滚木二十根,礌石无数。”
陆安夏闭上眼睛,在脑海中计算着。
二十人对阵至少三十名凶悍的流寇。弩箭只有八十七支,就算每箭必中,也只能解决不到一半的敌人。剩下的,要靠滚木礌石,要靠近身搏杀,要靠……运气。
胜算渺茫。
但她没有说出口。
她只是睁开眼睛,从灶台边拿起那把她磨了整整一夜的柴刀,然后蹲下身,撩起裤腿,用布条将柴刀紧紧绑在小腿上。刀身贴着皮肤,传来冰凉的触感,但她仿佛感觉不到。
绑好刀,她站起身,看向穆桂英。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清冷的光斑。穆桂英站在光斑的边缘,一身粗布衣裳,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但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像两簇永不熄灭的火。
“穆将军。”陆安夏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这是我们立足的第一战。”
穆桂英挺直背脊:“属下明白。”
“没有退路,没有援兵,没有第二次机会。”陆安夏一字一句地说,“输了,赵庄就会变成尸山血海。赢了,我们才能在这里站稳脚跟,才能有未来。”
她走到穆桂英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三尺。
“所以,”陆安夏看着她的眼睛,说出了细纲中的那句话,“只能胜,不能败。”
穆桂英单膝跪地,抱拳,低头。
“誓死追随。”
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熄灭了。
屋里陷入一片黑暗。
但黑暗中,有两双眼睛,亮如星辰。
陆安夏趴在第三组埋伏点的岩石后面,脸颊紧贴着冰冷粗糙的石面。身下的泥土散发着潮湿的腥气,混合着旁边灌木丛淡淡的苦味。她透过石缝的间隙,死死盯着沟底的那条小路。远处传来了马蹄声,杂乱而急促,越来越近。春娘惊慌的呼喊和小翠的哭叫声隐约传来,逼真得让她心头一紧。她缓缓抬起右手,三根手指竖起——这是约定的预备信号。身旁的刘寡妇呼吸粗重,握着弩弓的手在微微发抖。陆安夏没有转头,只是用左手轻轻按了按她的手臂。冰凉的触感让刘寡妇微微一颤,随即深吸一口气,稳住了。马蹄声已到沟口,尘土扬起。陆安夏眯起眼睛,食指缓缓扣上弩机的悬刀。
来了。
晨雾还未完全散去,老鸦沟口那片开阔地上,三十余骑黑风寨流寇如蝗虫般涌来。
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左脸上有道狰狞的刀疤,从眼角一直延伸到嘴角。他骑着一匹杂色马,马鞍上挂着把厚背砍刀,刀柄上缠着的布条已经黑得看不出原本颜色。此刻他正咧着嘴,露出一口黄牙,对身后的人喊道:“都他娘的快点!赵庄那帮娘们儿听说最近攒了点粮食,今天咱们去‘借’点来!”
“三当家,听说赵庄有个新来的寡妇,长得挺水灵?”一个尖嘴猴腮的瘦子谄媚地凑上前。
刀疤脸嘿嘿一笑:“水灵不水灵的,抢回去不就知道了?老规矩,粮食归寨子,女人归弟兄们!”
“三当家英明!”
“抢他娘的!”
流寇们哄笑起来,马蹄声更加急促。他们显然不是第一次来这一带劫掠,对地形熟悉得很,沿着沟底那条被踩得发白的小路,径直朝着老鸦沟深处冲来。
就在这时,前方突然传来女人的尖叫声。
“救命啊!有土匪!”
“快跑!快跑啊!”
刀疤脸勒住马,眯眼望去。只见前方百步开外,两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女人正连滚带爬地往沟深处跑,其中一个还摔了一跤,爬起来时头发散乱,满脸惊恐。
“哟,送货上门了?”瘦子眼睛一亮。
刀疤脸却皱了皱眉:“不对劲。这大清早的,两个女人跑到这荒沟里干什么?”
“许是出来挖野菜的?”
“挖野菜会跑到这么深的地方?”刀疤脸盯着那两个越跑越远的背影,突然一挥手,“老五,带五个人过去看看。小心点,别他妈阴沟里翻船。”
叫老五的是个矮壮汉子,应了一声,点了四个手下,催马追了上去。
五匹马在狭窄的沟道里奔驰,马蹄踏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老五冲在最前面,眼看离那两个女人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她们背上背着的破竹篓。
“站住!再跑老子放箭了!”
老五从马鞍旁摘下弓,搭上一支箭。他其实没打算真射——活捉回去才有意思。但就在他拉弓的瞬间,那两个女人突然往右侧一拐,消失在一块凸出的岩石后面。
“妈的,追!”
老五骂了一句,带着人冲了过去。
岩石后面是一条更窄的岔道,仅容一马通过。老五冲进去的瞬间,突然感觉马腿一绊!
“不好——”
话音未落,胯下坐骑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前腿跪倒,将他整个人甩了出去。后面的四骑收势不及,接连撞了上来,顿时人仰马翻,一片混乱。
“绊马索!有埋伏!”
老五摔得七荤八素,刚爬起来,就听见头顶传来“嘎吱”一声怪响。
他抬头。
崖顶,一根粗大的滚木挣脱了伪装的藤蔓,带着碎石和泥土,轰然砸下!
“躲——”
滚木砸落的巨响在狭窄的沟道里回荡,伴随着骨头碎裂的闷响和短促的惨叫。尘土冲天而起,遮蔽了视线。
“老五!”
沟口,刀疤脸脸色大变。他听得出那声音不对——不是简单的摔马,是陷阱!
“全体戒备!有埋伏!”
流寇们纷纷勒马,拔出兵器,警惕地望向四周。但已经晚了。
崖顶,陆安夏的右手猛地挥下。
“放!”
“咻咻咻——”
第一波弩箭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同时射出,破空声尖锐刺耳。箭矢在空中划出短暂的弧线,然后精准地扎进人群。
“啊!”
一个流寇捂着脖子从马上栽倒,鲜血从指缝间喷涌而出。
“我的眼睛!”
另一人捂着脸惨叫,一支弩箭贯穿了他的左眼。
“在崖上!在崖上!”
混乱中有人大喊,但更多的人还在茫然四顾——弩箭来自不同方向,他们根本判断不出伏兵的具体位置。
“第二组,目标马匹!”陆安夏的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咻咻——”
第二波箭矢射向马群。战马中箭,吃痛嘶鸣,疯狂地蹦跳、冲撞,将背上的骑手甩落,又将周围的同伴冲得七零八落。狭窄的沟道瞬间变成了修罗场,人挤人,马撞马,惨叫声、马嘶声、兵器碰撞声混成一片。
“稳住!都他娘给老子稳住!”刀疤脸挥刀砍翻一匹受惊冲来的马,声嘶力竭地吼着,“往崖上冲!冲上去杀了他们!”
但话音刚落,头顶又传来隆隆巨响。
这一次,不是一根滚木。
是二十根。
粗大的原木被推下崖顶,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翻滚而下。它们撞在崖壁上,弹起,再落下,所过之处,人马俱碎。一个流寇试图举盾格挡,盾牌连人带马被砸成肉泥。另一个想往旁边躲,却被翻滚的原木追上,双腿瞬间折断,惨叫着滚进沟底的血泊里。
“撤!撤出去!”刀疤脸终于慌了。
但退路已经被堵死了。
“一线天”入口处,穆桂英从藏身的石缝中跃出。
她手中没有长枪,只有一根碗口粗、丈二长的硬木棍。但就是这根木棍,在她手中舞出了枪的气势。她一步踏出,木棍如毒龙出洞,精准地戳中一个试图往外逃的流寇后心。那人闷哼一声,扑倒在地。
“想走?”穆桂英横棍而立,堵在唯一的出口前,“问过我手中的棍没有?”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沙场宿将特有的杀气,在狭窄的沟道里回荡。剩下的十几个流寇被她气势所慑,竟一时不敢上前。
“就一个女人!怕什么!”刀疤脸红了眼,“一起上,剁了她!”
流寇们互相看了一眼,发一声喊,挥刀冲了上来。
穆桂英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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