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凌晨零点四十五分。
专案组临时调查室。
那条恢复出来的加密聊天记录,被单独打印在一张A4纸上。
只有一句话。
“骨科这条线别断,年底要用钱。”
冯志远坐在桌子对面,脸色灰白。
从上一轮询问结束到现在,他几乎没再主动说过话。
林知远也没有催。
到了这一步,语言已经没有证据硬。
第二本账。
康瑞回款。
冯晓琴公司中转。
亲属受益。
加密聊天。
所有东西都开始往一个方向合。
真正需要查清楚的只剩下——
所谓“年底要用钱”,到底要用到哪里。
侯亮平把材料收拢。
“资金组结果出来了吗?”
周平点头。
“刚到。”
他把电脑推过来。
第一条资金路径被放大。
康瑞医疗先向冯晓琴公司支付一笔一百八十万元的“重点医院市场咨询费”。
三天后,冯晓琴公司拆出六十万,进入一家商务服务公司。
又过两天,这家公司向香港一家投资顾问机构汇出等值五十余万元人民币的资金。
再往后。
资金继续走。
香港。
新加坡。
最后进入一个境外个人账户。
账户持有人——
冯志远的儿子。
冯景程。
侯亮平皱眉。
“他在国外工作那个儿子?”
“对。”
“这笔钱拿来干什么?”
周平把最后一份资料打开。
境外银行付款备注。
PropertyDeposit。
购房定金。
屋里一下静了。
林知远盯着金额。
“房子什么时候买的?”
“去年十二月。”
“总价?”
“折合人民币一千二百多万。”
“首付款?”
“四百余万。”
“资金来源?”
“目前已经确认,其中至少两百多万能从冯晓琴公司这条线回溯。”
侯亮平慢慢靠回椅背。
“年底要用钱。”
时间终于对上了。
去年十一月。
冯晓琴问:
“骨科这个季度已经超了,康瑞问还要不要继续走。”
冯志远回复:
“别停。”
随后——
“骨科这条线别断,年底要用钱。”
一个月后。
儿子海外购房。
如果只有时间接近,仍然可以解释成巧合。
可现在钱已经一路穿过去。
康瑞。
冯晓琴公司。
第三方商务公司。
境外投资机构。
冯景程账户。
最后变成房产首付。
林知远抬头看向冯志远。
“这笔钱,您还不知道?”
冯志远没有说话。
……
凌晨一点十分。
第二条资金线被摆出来。
这一次没有出境。
康瑞关联公司支付冯晓琴公司九十六万元。
第二本账里对应记录:
院办25。
随后二十五万元并没有进入冯志远本人账户。
而是和另外三笔资金合并。
通过一家资产管理公司,转入冯志远妻子名下基金账户。
总金额:
一百一十万元。
备注:
基金追加认购。
侯亮平问:
“她自己出了多少?”
“十五万。”
“剩下的?”
“九十五万来自外部。”
“上游呢?”
“其中七十万已经能明确穿到冯晓琴公司。”
“还有二十五万来自另一家医疗咨询公司。”
林知远翻到第二本账。
同一个月。
冯晓琴内部账里,恰好写着:
“院办70,另25外走。”
又对上了。
冯志远还是没有开口。
可他的手已经不再像开始时那样稳。
右手一直按着左手手背。
像是不想让人看见那一点细微的抖。
……
凌晨一点半。
林知远没有继续拿钱砸他。
他换了一份材料。
冯志远任院长以来的公开报道。
“医德建设先进个人。”
“公立医院改革优秀管理者。”
“廉洁行医倡议发起人。”
还有一篇医院内部宣传稿。
标题很醒目:
《不拿患者一针一线,是医生最基本的底线》
侯亮平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冯志远却突然抬头。
“这些没必要拿出来。”
“为什么?”
“跟案子无关。”
林知远看着他。
“有关系。”
“什么关系?”
“您过去一直告诉我们,您不收礼、不吃企业饭、不拿供应商的钱。”
“这些报道也一直这么写。”
“可现在钱确实进了您家庭。”
冯志远脸色僵住。
“不是直接进我账户。”
“房子谁的?”
“我儿子的。”
“基金谁的?”
“我妻子的。”
“物业谁享受?”
沉默。
“车谁在用?”
还是沉默。
林知远声音很平。
“钱不进您本人账户,不等于您没有受益。”
冯志远抬起头。
眼神里第一次出现明显疲惫。
“你们是不是非要把我几十年做过的事全部否定?”
林知远没回答。
“我从医三十多年。”
“做过多少手术?”
“救过多少人?”
“新院区是谁带着建起来的?”
“疫情最难的时候,我连续多少天没回家?”
他的声音慢慢提高。
“医院欠设备款的时候,是谁一个部门一个部门跑?”
“医生工资发不出来的时候,是谁想办法?”
“你们现在只看见这些钱。”
“可我为医院做过的事,你们看见了吗?”
这一刻,他不再像之前那样只是辩解。
更像是在替自己过去几十年找一个能站得住的理由。
侯亮平没有打断。
林知远也没有。
等他说完。
才问:
“所以这些钱,是为了医院?”
冯志远停住。
“我没这么说。”
“那是为了什么?”
“医院发展需要资源。”
“什么资源?”
“设备。”
“专家。”
“政策。”
“项目。”
“很多事情不是靠一纸文件就能解决。”
林知远看着他。
“所以就让病人多花钱?”
冯志远皱眉。
“我没有要求谁骗病人。”
“假手术呢?”
“我不知道。”
“高价耗材呢?”
“很多产品确实有临床价值。”
“回扣呢?”
冯志远不说了。
林知远把那张海外购房资金路径推过去。
“冯院长。”
“如果这些钱真是为了医院。”
“为什么最后进了你儿子房子?”
冯志远脸上的最后一点硬撑,终于松了。
……
凌晨两点。
调查室里很安静。
外面偶尔传来脚步声。
冯志远盯着桌面。
很久之后,才低声说:
“人活到这个位置。”
“很多事情已经不是最开始想的那样。”
侯亮平抬眼。
“什么意思?”
“最早……”
冯志远停住。
“最早康瑞进来的时候,我真没想拿什么钱。”
林知远没有插话。
“新院区刚开。”
“资金压力大。”
“很多设备要更新。”
“重点专科要做。”
“医院也需要一些灵活资源。”
“什么叫灵活资源?”
“有些专家活动。”
“项目协调。”
“不能全部走正常财务。”
侯亮平冷声问:
“所以就走病人的账?”
冯志远脸色难看。
“我说了,最开始不是这样。”
“那后来呢?”
冯志远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
“后来康瑞做起来了。”
“钱也越来越多。”
“大家都习惯了。”
“谁是大家?”
他没有回答。
“你?”
沉默。
“赵东明?”
没有说话。
“采购办?”
还是不说。
“卫健委?”
冯志远的眼皮轻轻动了一下。
林知远看见了。
……
凌晨两点二十分。
林知远把第二本账重新拿出来。
几条关键记录。
院办。
科室端。
采购端。
卫健端。
“这是不是你们内部的分钱结构?”
冯志远没有立即承认。
“我不参与具体结算。”
“但你知道?”
长久沉默。
最后。
他点了一下头。
幅度很小。
侯亮平身体往前。
“谁定比例?”
“企业那边会算。”
“谁确认?”
“不同环节不一样。”
“院办是谁?”
冯志远不说。
林知远没有逼。
转而问:
“卫健端是谁?”
冯志远抬头。
“你们不是已经查韩文山了吗?”
“韩文山只是一个人。”
“还有谁?”
他又沉默。
“卫健委只是知道?”
林知远问。
“还是参与分?”
这次。
冯志远没有像之前那样立刻否认。
他的目光落在第二本账上。
很久。
“如果上面不点头。”
“康瑞进不来。”
“什么意思?”
“医院想用。”
“只是医院的事。”
“专家库。”
“价格。”
“目录。”
“政策解释。”
“这些都在卫健系统。”
“所以?”
冯志远抬头。
声音已经很低。
“所以他们不是只知道。”
侯亮平盯着他。
“说完整。”
冯志远喉结动了一下。
像是在做最后一次权衡。
“他们……”
“也拿。”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送风声。
“谁拿?”
侯亮平问。
“韩文山?”
冯志远没有否认。
“还有没有?”
“有。”
“谁?”
“比例怎么定?”
“谁负责收?”
问题一个接一个。
冯志远却再次闭上了嘴。
林知远没有继续追。
至少今天,他已经撕开了另一层。
这条利益链不再只是医院内部的问题。
也不只是一个采购处主任的问题。
如果冯志远说的是真的——
那卫健系统不是监管失守。
不是被企业蒙蔽。
而是有人直接站在利益链上。
参与分钱。
……
凌晨两点四十分。
询问暂时结束。
冯志远被带离以后,侯亮平站在门口,很久没有动。
“这案子又要往上走。”
林知远看着白板。
康瑞。
医院。
卫健委。
东海壹号。
赵系资本。
一条条线已经越过原本的医院采购腐败。
开始向更大的系统性利益网络延伸。
周平问:
“先查谁?”
林知远拿起笔。
在“卫健端”三个字下面画了一道线。
“先把冯志远刚才说的全部坐实。”
“韩文山已经有钱线。”
“再找其他人。”
“不能只靠口供。”
侯亮平点头。
这一次没有催。
因为他们已经见过太多切割。
每往上一步。
证据就必须更硬。
窗外。
京州第一人民医院的住院楼仍有灯亮着。
病人还在输液。
医生还在值班。
手术室里可能还有抢救。
那些真正救人的人,仍然在做他们该做的事。
而另一边。
一张由高值耗材、回扣、医保、亲属公司和监管权力编织出来的网,也终于被撕开到了新的层级。
冯志远最后那句话,仍然留在询问记录上。
“卫健委不是只知道。”
“他们也参与分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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