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老马总算是想开了。
对他来说，离开部队未必是坏事。
继续待下去，反倒是压得慌。
更何况现在部队节奏越来越快，改革也越来越狠。
老马跟不上，早晚也得退。
信后面写的都是些零零碎碎的日常。
说最近每天也就是出警，处理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还提了一嘴，自己准备相亲，想尽快成个家。
封于修把老马的信慢慢折好，收起来。
接着，他的目光终于落到了那封家信上。
快一年了。
他几乎没主动想过给家里写信。
说得更直接点，自打入伍以后，他脑子里那个下榕树的家，越来越淡，淡得快剩不下什么了。
但信既然来了，他还是拆开了。
上头的字工工整整，是标准的楷书。
一看就不是许百顺自己写的。
明显是求人代笔。
“儿啊，在部队过得还好吧？”
“有没有人欺负你？”
“家里还行。”
“你大哥现在给村长家小卖部帮着看货，一个月能挣一百三十块。”
“二和总想着往外跑，我不让他去。”
“外头乱，他能折腾出个啥来？”
“爹老了，说不定哪天一口气上不来就没了。”
“两个儿子都没出息，等把我埋了，我也就管不着了。”
“爹最放心不下的还是你。”
“你从小就胆小，没本事，老让人欺负，龟儿子——”
“龟儿子”那三个字像是写完又觉得不妥，被墨水抹了一团。
可还是看得出来原来写的是什么。
“儿啊，要是在部队待得太难，受了欺负，真待不下去，就回来吧。”
“爹去求人，给你找点活干。”
“再给你找个老实巴交的农家女人过日子。”
“王寡妇就不错，就是带了个三岁儿子……”
封于修看到这儿，眉头一点点皱紧，胸口堵得慌，忍不住深吸了口气。
信纸最后一段写得更慢，也更沉。
“儿啊，今年过年，你能不能回来看看我？”
“要是回不来，能不能给爹回个信。”
“爹最不放心你。”
封于修沉默着把信放下。
他靠着树干，闭上眼，耳边是风吹桂叶的沙沙声。
脑海里却忽然冒出火车站那一幕。
许百顺被两个痞子推搡着、打着，脚下踉跄，还是拼命追着火车，嗓子都喊哑了，只会一遍遍吼。
让他好好活。
他在下榕树那个家，本来就是五保户。
许百顺年轻时丧了老婆，一个人把三个儿子拉扯大。
三个儿子到现在全是光棍。
在村里，白天黑夜都少不了被人指指点点。
家里那两间透风漏雨的破房子，直到现在也没钱修。
封于修从怀里摸出钢笔，拿在手里半天，最后又放下。
他不是没想过。
想让许百顺去做点买卖，赚点钱，换条路走。
可念头刚起，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三个没见过世面的农民，没文化，没门路，也没脑子去防人。
真要下海经商，只会被那些老油子连皮带骨啃干净。
他们守不住钱。
更别提发财。
至于他以前跟二和随口提的那些事，现在想想，也太想当然了。
一个只念过点私塾的庄稼汉，怎么可能真摸到那种人脉边上。
终究是他高估了现实。
可该回的信，还是得回。
他先给老马写。
字不多，落得很快。
“班长放心，我在部队挺好。”
“你也保重。”
“要是以后我退伍了，就去找你喝酒。”
写完这一封，他把笔尖停在第二张纸上。
对着家书，他忽然彻底安静了。
两根手指夹着钢笔，停了很久很久，竟一时不知道该写什么。
说亲情？
他心里根本没有那么深的感觉。
说到底，他跟这家人真正相处，也不过一个月。
可手一直停在那里，终究没舍得放下。
他慢慢落笔，写得很慢，每个字都斟酌了又斟酌。
“过年回不来。”
“新兵不允许探亲。”
“家里一直种地卖菜，挣不了几个钱。”
“我来的路上看过附近那边的山，矿石山料挺多，或许以后能做点小生意。”
写到这里，他停了停，觉得这几句太像别人教出来的话，不像家里人能看懂的。
他又继续写。
“等我混出个头——”
这行写到一半，他皱着眉，直接用墨涂掉了。
重新补了一句。
“家里别太操劳。”
“剩饭少吃，容易吃出病。”
“我给你们寄了点钱，不够再跟我说。”
写完以后，封于修轻轻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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