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你当小吏,你把整个王朝改崩了 第16节 药铺说他昨晚还来过(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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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背渡在城东南。

水涨过一轮,岸边两排柳树的根全泡在浑水里。原本能并排停六条船的泥湾,如今只剩三处露出木桩。几块搭脚的旧船板横在泥上,人一踩,底下便咕嘟冒水。

李长竿的渡船拴在最里头。

船不大,船头窄,船尾摆着一根磨得发亮的长篙。篙比周三篙本人高出两倍,难怪大家叫错他的名字也叫得理直气壮。

林乾没有上船。

船就在这里,跑不了。

眼下先看人走过的路。

渡口收靠岸钱的是个缺了半边左耳的老人。

大家都叫他许半耳。

许半耳坐在一张矮桌后,桌脚垫着两块青砖。桌上摆一只穿绳竹筒、一盒黑墨,还有一本受过潮的靠岸簿。

他看见周三篙带着官差过来,第一反应是把竹筒抱进怀里。

“今日的钱都在。”

林乾道:“没说你少钱。”

“昨日的也在。”

“也没说昨日。”

“那便是前日?”

“前日少了?”冯小墨问。

许半耳立即把嘴闭紧。

一个专门记账的人,最不该在另一个专门记账的人面前随便猜日子。

林乾让他把今晨的靠岸页翻出来。

靠岸簿按船牌记账。

哪条船什么时候离,什么时候回,缴了几文,写的都是船主姓名。

今晨卯正后,第三行清清楚楚写着:

李长竿,柳背小渡二号,靠岸钱二文,已收。

周三篙一把抓住桌边。

“谁交的?”

许半耳道:“李长竿。”

“我卯初就在上游找他,卯正才回来,渡口没见他!”

“簿上就是这么写的。”

“我问人!”

“人交了钱,我才写。”

“脸呢?”林乾问。

许半耳摸了一下自己剩下的一只半耳朵。

“收靠岸钱,又不收脸。”

“那你认的什么?”

“船。”

“还有呢?”

“船牌。”

“还有呢?”

“钱。”

“人呢?”

许半耳理所当然道:“撑船的不就是人?”

林乾指了指李长竿那一行。

“所以你这行字真正记的是,今晨有人把柳背小渡二号靠回来,挂着李长竿的船牌,交了二文。”

“对。”

“你没看清是谁。”

“穿着李长竿的蓑衣,踩着他的鞋,还能是谁?”

“何水生昨夜穿着自己衣服,药铺掌柜倒认出他了。”

“那是药铺掌柜眼神好。”

药铺掌柜在后面道:“我也没认清李长竿。”

许半耳回头看他。

两个人对视片刻。

许半耳把账簿往前推了一点。

“那我少认一半。”

冯小墨问:“哪一半?”

“上半张脸。”

“下半张呢?”

“蓑衣挡着。”

冯小墨认真记下:未见正脸。

许半耳有点不服。

“可船不会错。”

“船没错。”林乾道。

“钱也没错。”

“账也是真的。”

“错不错的,是你在船牌后面顺手添上的那张脸。”

许半耳张了张嘴。

他明明只收了二文钱。

被林乾一说,像是多收了一张脸。

正说着,井边一个老妇人拄着扁担走过来。

“今早那不是老李?”

周三篙回头。

“姚婆,你看见了?”

“看见了。”

“看清脸了?”林乾问。

姚婆道:“看背影还用看脸?”

林乾沉默了一下。

松口百姓在看脸这件事上,都很有自己的办法。

“你在何处看见?”

“井边。”

“什么时辰?”

“天刚亮。”

“他做什么?”

“提了一桶水,穿老李那件破蓑衣,脚上还是那双后跟补过两回的旧鞋。”

“你跟他说话了吗?”

“说了。我问他两日不见,去哪里发财了。”

“他怎么答?”

“抬了一下手。”

“没出声?”

“老李不爱理人。”

周三篙道:“他是不爱理你。”

姚婆举起扁担。

周三篙往林乾身后躲了半步。

林乾把三处记录摆到一块平木板上。

药铺掌柜的昨夜药账。

许半耳的今晨靠岸簿。

姚婆的井边见闻。

时间前后连得上。

地方也连得上。

药是真的。

钱真交了。

蓑衣也真有人穿。

照他们方才为四十一人设计的查验办法,这已经不是一条孤证。

药铺、渡口、邻里,三个地方,三份痕迹。

若李长竿此刻从巷口走出来,再让苏晚棠核一核旧伤,几乎就能照苏木生和何水生的办法,把“活着”固定下来。

可李长竿没有走出来。

走出来的只有一件蓑衣、一双鞋、一块药牌和一条船。

冯小墨看着纸上的“疑似仍有活动”。

“要加第二处、第三处旁证吗?”

青衣书吏道:“当然要加。三处足够相互印证。”

林乾脑海里的红字忽然一行行压下来。

【药铺记录真实。】

【靠岸记录真实。】

【井边目击真实。】

【三项记录均支持:李长竿名下的日常活动仍在继续。】

【共同缺口:三名见证人均未正面辨认李长竿本人。】

【药牌可以转手。】

【船牌可以随船。】

【蓑衣与旧鞋可以换人穿用。】

【警告:三条痕迹看似来自三个地方,可能由同一人连续制造。】

【不能推出:李长竿本人仍在自由活动。】

林乾盯着最后两行。

药铺、渡口、井边。

看起来是三个人各自证明。

其实他们认的都不是李长竿。

掌柜认药牌。

许半耳认船牌。

姚婆认衣鞋。

三个证人,都在替三件东西作证。

没有一个人替那张没看见的脸作证。

“不加相互印证。”林乾道。

青衣书吏皱眉。

“为什么?”

“因为它们未必是三条。”

“三个地方,三名见证,怎么不是三条?”

林乾把木板上的三张纸往中间一推。

“药是真的,钱也真交了,蓑衣也真有人穿。”

“错的不是这三样东西。”

“错的是你把三样东西自动拼成了一个人。”

他让冯小墨在三份记录外画了一道虚线。

旁边写:

三处痕迹可能同出一人,未能各自证明李长竿本人出现。

冯小墨落笔时,手停了一下。

“我们刚才立的办法,有缝。”

“办法没有缝,人的日子才有缝。”苏晚棠道,“衣服要给家里人穿,药牌能替家里人拿药,船也不是只认一双手。”

“那怎么查?”

“查身体。”

苏晚棠看向井边还没干透的泥地。

“药会认错人。”

“伤不会。”

话音刚落,渡口后面的小巷里传来木桶落地的声音。

咚。

半桶水泼在青石上。

一道披蓑衣的人影站在巷口。

笠帽压得很低。

蓑衣下摆几乎拖地。

两只旧鞋又宽又长,鞋跟上各补着一块深色皮子。

姚婆立即抬手。

“就是他!”

周三篙也叫了一声。

“老李!”

那人影僵住了。

下一刻,他转身就跑。

第一步踩进泥里。

第二步险些踩到蓑衣。

第三步还没落下,右脚的旧鞋留在了原地。

鞋先不跑了。

人还想跑。

一只没穿袜子的瘦脚从蓑衣下面露出来,比那只鞋足足短了一截。

周三篙愣得嘴都合不上。

“李长竿失踪两天,脚怎么还缩水了?”

那人影慌忙回来捡鞋。

越慌越踩不进去。

最后一脚把鞋踢到了陶七面前。

陶七恰在这时从巷子另一头赶来。

他鞋边沾着粥棚的灶灰,手里还捏着一张临时交看纸。

孙穗、两名百姓见证人和物料封号全写在上面。

陶七低头看了一眼滚到脚边的鞋。

又抬头看了看那件正在后退的蓑衣。

“这是让我看鞋?”

赵双锁在他身后喘气。

“我也刚知道。”

人影转身想换个方向。

那边站着苏晚棠。

再换一边,是沈慎。

沈慎提着药箱,语气很温和。

“你可以继续跑。”

“左胯若真撞青了,今晚会比昨夜更疼。”

人影彻底不动了。

林乾抬手,让跟来的县差停在原地。

“别拔刀。”

“他手里只有一只木桶。”

青衣书吏道:“此人冒用李长竿名姓,先拿下再说!”

林乾看他。

“你拿得动半桶水吗?”

“这与案子何干?”

“他拿得动。”

“所以呢?”

“所以他若真想砸你,不必等你拔刀。”

青衣书吏往县差后面让了一点。

蓑衣里的人慢慢抬手,摘掉笠帽。

帽子下面不是李长竿那张风吹水打了二十年的黑脸。

是个半大少年。

头发被雨水和汗粘在额前,嘴唇发白,眼睛却红得厉害。

周三篙认了出来。

“阿苇?”

少年抱紧木桶,不说话。

“你穿你舅的衣服做什么?”

阿苇还是不说。

“今晨的船是你撑回来的?”

少年低下头。

许半耳看看阿苇,又看看自己的靠岸簿。

“可他交的是二文整。”

周三篙道:“孩子交钱还得缺一角?”

“他没这么高。”

“穿蓑衣了。”

“脚也没这么大。”

大家一起看向泥里那只被甩掉的旧鞋。

许半耳不说话了。

原来鞋大,并不等于人也大。

陶七没有先问阿苇。

他蹲下,把那只鞋翻过来。

鞋底沾满湿泥。

后跟补过两层。

外层牛皮缺了一小角,四枚鞋钉里,左上那枚比另外三枚扁。前掌还有一道横裂,被麻线缝了七针。

陶七拿鞋去对井边留下的脚印。

缺角、扁钉、横裂,全能对上。

“鞋是真的。”

青衣书吏立即道:“那也可能李长竿穿过。”

陶七沿着脚印往李家方向走。

井边泥软,巷内泥薄,李家门前的地面被来回踩过,留下十几枚深浅不同的印子。

他用一截细竹量了两组步距。

又蹲下来摸了摸右脚印的后跟。

“穿鞋的人不是李长竿。”

“你见过李长竿走路?”青衣书吏问。

“在渡口见过两次。”

“两次便能认?”

陶七抬头看苏晚棠。

“他的伤在哪条腿?”

“右膝。”

“伤了多久?”

“七年。湿天更重,右腿落地短,不肯吃满力。”

陶七用竹枝点了点地上的印。

“这几步正相反。”

“右脚印深,后跟压得实。左脚落得急,步子短。”

“穿鞋的人在躲左边的疼,把力往右腿上送。”

他又把细竹横在两个连续脚印之间。

“李长竿撑篙,腿长,平日一步到这里。”

“这人每一步短了近四寸。”

“鞋底是李长竿的。”

“鞋里的人不是。”

苏晚棠走到阿苇面前。

“昨夜的药,给你自己拿的?”

阿苇咬着嘴唇。

“左胯撞在船帮上?”

少年的肩膀动了一下。

“把蓑衣掀开一点。”

阿苇没动。

苏晚棠道:“我不当街看你的伤。”

“你只告诉我,左腿抬高时是不是疼,夜里翻身是不是更疼,青肿有没有热。”

阿苇过了半晌,点头。

“什么时候撞的?”

“昨早。”

“一个人撑船?”

又点头。

“为何拿最重的药?”

“我得继续撑。”

苏晚棠转头看药铺掌柜。

“年轻人,新撞伤,左胯。”

掌柜叹了一口气。

“都对上了。”

沈慎道:“药总算找到病人。”

“只比官府找活人快一夜。”

林乾让围观的人退到巷口。

又让周三篙把李家院门打开。

院子很小。

一面墙挂着旧渔网,一面墙靠着两根备用短篙。屋檐下晾着三件洗得发白的衣服,一件是阿苇的,另外两件比他大很多。

灶房门口摆着一只米缸。

缸底薄薄铺着一层碎米,连一顿干饭都不够。

旁边木盆里泡着几把野菜。

一只豁口碗扣在桌上,碗底压着柳背小渡二号的船牌副签。

副签每天盖一道靠岸墨记。

昨日一道。

今日一道。

人不见了,船牌一天也没歇。

阿苇站在门里,身上还披着李长竿的蓑衣。

蓑衣太大,把他整个人罩得像一间会走路的小草棚。

林乾在门槛外坐下。

没有让县差把少年按跪。

“药是你拿的?”

“是。”

“名字是你报的?”

“是。”

“今晨的船是你动的?”

“是。”

“二文靠岸钱也是你交的?”

“是。”

“井边的水呢?”

“是我打的。”

姚婆在巷口道:“我就说背影像。”

周三篙道:“你方才说那就是老李。”

“背影像,脸不一定像。”

“你根本没看脸。”

“所以现在才说不一定。”

姚婆的道理来得晚,但来得很稳。

林乾问阿苇:“你为何穿他的衣鞋?”

阿苇的手指死死抓着蓑衣边。

“挡雨。”

“你自己的鞋呢?”

“湿了。”

“你舅舅的笠帽也正好挡雨?”

“嗯。”

“药牌呢?”

“我没钱。”

“船牌呢?”

少年不说话了。

林乾看了一眼木碗下的副签。

“你若只想挡雨,不必戴着笠帽去交靠岸钱。”

“你若只想拿药,也不必在井边见了姚婆还故意抬手,不肯开口。”

“你想让别人以为李长竿还在。”

阿苇猛地抬头。

“我没有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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