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柳背渡在城东南。
水涨过一轮,岸边两排柳树的根全泡在浑水里。原本能并排停六条船的泥湾,如今只剩三处露出木桩。几块搭脚的旧船板横在泥上,人一踩,底下便咕嘟冒水。
李长竿的渡船拴在最里头。
船不大,船头窄,船尾摆着一根磨得发亮的长篙。篙比周三篙本人高出两倍,难怪大家叫错他的名字也叫得理直气壮。
林乾没有上船。
船就在这里,跑不了。
眼下先看人走过的路。
渡口收靠岸钱的是个缺了半边左耳的老人。
大家都叫他许半耳。
许半耳坐在一张矮桌后,桌脚垫着两块青砖。桌上摆一只穿绳竹筒、一盒黑墨,还有一本受过潮的靠岸簿。
他看见周三篙带着官差过来,第一反应是把竹筒抱进怀里。
“今日的钱都在。”
林乾道:“没说你少钱。”
“昨日的也在。”
“也没说昨日。”
“那便是前日?”
“前日少了?”冯小墨问。
许半耳立即把嘴闭紧。
一个专门记账的人,最不该在另一个专门记账的人面前随便猜日子。
林乾让他把今晨的靠岸页翻出来。
靠岸簿按船牌记账。
哪条船什么时候离,什么时候回,缴了几文,写的都是船主姓名。
今晨卯正后,第三行清清楚楚写着:
李长竿,柳背小渡二号,靠岸钱二文,已收。
周三篙一把抓住桌边。
“谁交的?”
许半耳道:“李长竿。”
“我卯初就在上游找他,卯正才回来,渡口没见他!”
“簿上就是这么写的。”
“我问人!”
“人交了钱,我才写。”
“脸呢?”林乾问。
许半耳摸了一下自己剩下的一只半耳朵。
“收靠岸钱,又不收脸。”
“那你认的什么?”
“船。”
“还有呢?”
“船牌。”
“还有呢?”
“钱。”
“人呢?”
许半耳理所当然道:“撑船的不就是人?”
林乾指了指李长竿那一行。
“所以你这行字真正记的是,今晨有人把柳背小渡二号靠回来,挂着李长竿的船牌,交了二文。”
“对。”
“你没看清是谁。”
“穿着李长竿的蓑衣,踩着他的鞋,还能是谁?”
“何水生昨夜穿着自己衣服,药铺掌柜倒认出他了。”
“那是药铺掌柜眼神好。”
药铺掌柜在后面道:“我也没认清李长竿。”
许半耳回头看他。
两个人对视片刻。
许半耳把账簿往前推了一点。
“那我少认一半。”
冯小墨问:“哪一半?”
“上半张脸。”
“下半张呢?”
“蓑衣挡着。”
冯小墨认真记下:未见正脸。
许半耳有点不服。
“可船不会错。”
“船没错。”林乾道。
“钱也没错。”
“账也是真的。”
“错不错的,是你在船牌后面顺手添上的那张脸。”
许半耳张了张嘴。
他明明只收了二文钱。
被林乾一说,像是多收了一张脸。
正说着,井边一个老妇人拄着扁担走过来。
“今早那不是老李?”
周三篙回头。
“姚婆,你看见了?”
“看见了。”
“看清脸了?”林乾问。
姚婆道:“看背影还用看脸?”
林乾沉默了一下。
松口百姓在看脸这件事上,都很有自己的办法。
“你在何处看见?”
“井边。”
“什么时辰?”
“天刚亮。”
“他做什么?”
“提了一桶水,穿老李那件破蓑衣,脚上还是那双后跟补过两回的旧鞋。”
“你跟他说话了吗?”
“说了。我问他两日不见,去哪里发财了。”
“他怎么答?”
“抬了一下手。”
“没出声?”
“老李不爱理人。”
周三篙道:“他是不爱理你。”
姚婆举起扁担。
周三篙往林乾身后躲了半步。
林乾把三处记录摆到一块平木板上。
药铺掌柜的昨夜药账。
许半耳的今晨靠岸簿。
姚婆的井边见闻。
时间前后连得上。
地方也连得上。
药是真的。
钱真交了。
蓑衣也真有人穿。
照他们方才为四十一人设计的查验办法,这已经不是一条孤证。
药铺、渡口、邻里,三个地方,三份痕迹。
若李长竿此刻从巷口走出来,再让苏晚棠核一核旧伤,几乎就能照苏木生和何水生的办法,把“活着”固定下来。
可李长竿没有走出来。
走出来的只有一件蓑衣、一双鞋、一块药牌和一条船。
冯小墨看着纸上的“疑似仍有活动”。
“要加第二处、第三处旁证吗?”
青衣书吏道:“当然要加。三处足够相互印证。”
林乾脑海里的红字忽然一行行压下来。
【药铺记录真实。】
【靠岸记录真实。】
【井边目击真实。】
【三项记录均支持:李长竿名下的日常活动仍在继续。】
【共同缺口:三名见证人均未正面辨认李长竿本人。】
【药牌可以转手。】
【船牌可以随船。】
【蓑衣与旧鞋可以换人穿用。】
【警告:三条痕迹看似来自三个地方,可能由同一人连续制造。】
【不能推出:李长竿本人仍在自由活动。】
林乾盯着最后两行。
药铺、渡口、井边。
看起来是三个人各自证明。
其实他们认的都不是李长竿。
掌柜认药牌。
许半耳认船牌。
姚婆认衣鞋。
三个证人,都在替三件东西作证。
没有一个人替那张没看见的脸作证。
“不加相互印证。”林乾道。
青衣书吏皱眉。
“为什么?”
“因为它们未必是三条。”
“三个地方,三名见证,怎么不是三条?”
林乾把木板上的三张纸往中间一推。
“药是真的,钱也真交了,蓑衣也真有人穿。”
“错的不是这三样东西。”
“错的是你把三样东西自动拼成了一个人。”
他让冯小墨在三份记录外画了一道虚线。
旁边写:
三处痕迹可能同出一人,未能各自证明李长竿本人出现。
冯小墨落笔时,手停了一下。
“我们刚才立的办法,有缝。”
“办法没有缝,人的日子才有缝。”苏晚棠道,“衣服要给家里人穿,药牌能替家里人拿药,船也不是只认一双手。”
“那怎么查?”
“查身体。”
苏晚棠看向井边还没干透的泥地。
“药会认错人。”
“伤不会。”
话音刚落,渡口后面的小巷里传来木桶落地的声音。
咚。
半桶水泼在青石上。
一道披蓑衣的人影站在巷口。
笠帽压得很低。
蓑衣下摆几乎拖地。
两只旧鞋又宽又长,鞋跟上各补着一块深色皮子。
姚婆立即抬手。
“就是他!”
周三篙也叫了一声。
“老李!”
那人影僵住了。
下一刻,他转身就跑。
第一步踩进泥里。
第二步险些踩到蓑衣。
第三步还没落下,右脚的旧鞋留在了原地。
鞋先不跑了。
人还想跑。
一只没穿袜子的瘦脚从蓑衣下面露出来,比那只鞋足足短了一截。
周三篙愣得嘴都合不上。
“李长竿失踪两天,脚怎么还缩水了?”
那人影慌忙回来捡鞋。
越慌越踩不进去。
最后一脚把鞋踢到了陶七面前。
陶七恰在这时从巷子另一头赶来。
他鞋边沾着粥棚的灶灰,手里还捏着一张临时交看纸。
孙穗、两名百姓见证人和物料封号全写在上面。
陶七低头看了一眼滚到脚边的鞋。
又抬头看了看那件正在后退的蓑衣。
“这是让我看鞋?”
赵双锁在他身后喘气。
“我也刚知道。”
人影转身想换个方向。
那边站着苏晚棠。
再换一边,是沈慎。
沈慎提着药箱,语气很温和。
“你可以继续跑。”
“左胯若真撞青了,今晚会比昨夜更疼。”
人影彻底不动了。
林乾抬手,让跟来的县差停在原地。
“别拔刀。”
“他手里只有一只木桶。”
青衣书吏道:“此人冒用李长竿名姓,先拿下再说!”
林乾看他。
“你拿得动半桶水吗?”
“这与案子何干?”
“他拿得动。”
“所以呢?”
“所以他若真想砸你,不必等你拔刀。”
青衣书吏往县差后面让了一点。
蓑衣里的人慢慢抬手,摘掉笠帽。
帽子下面不是李长竿那张风吹水打了二十年的黑脸。
是个半大少年。
头发被雨水和汗粘在额前,嘴唇发白,眼睛却红得厉害。
周三篙认了出来。
“阿苇?”
少年抱紧木桶,不说话。
“你穿你舅的衣服做什么?”
阿苇还是不说。
“今晨的船是你撑回来的?”
少年低下头。
许半耳看看阿苇,又看看自己的靠岸簿。
“可他交的是二文整。”
周三篙道:“孩子交钱还得缺一角?”
“他没这么高。”
“穿蓑衣了。”
“脚也没这么大。”
大家一起看向泥里那只被甩掉的旧鞋。
许半耳不说话了。
原来鞋大,并不等于人也大。
陶七没有先问阿苇。
他蹲下,把那只鞋翻过来。
鞋底沾满湿泥。
后跟补过两层。
外层牛皮缺了一小角,四枚鞋钉里,左上那枚比另外三枚扁。前掌还有一道横裂,被麻线缝了七针。
陶七拿鞋去对井边留下的脚印。
缺角、扁钉、横裂,全能对上。
“鞋是真的。”
青衣书吏立即道:“那也可能李长竿穿过。”
陶七沿着脚印往李家方向走。
井边泥软,巷内泥薄,李家门前的地面被来回踩过,留下十几枚深浅不同的印子。
他用一截细竹量了两组步距。
又蹲下来摸了摸右脚印的后跟。
“穿鞋的人不是李长竿。”
“你见过李长竿走路?”青衣书吏问。
“在渡口见过两次。”
“两次便能认?”
陶七抬头看苏晚棠。
“他的伤在哪条腿?”
“右膝。”
“伤了多久?”
“七年。湿天更重,右腿落地短,不肯吃满力。”
陶七用竹枝点了点地上的印。
“这几步正相反。”
“右脚印深,后跟压得实。左脚落得急,步子短。”
“穿鞋的人在躲左边的疼,把力往右腿上送。”
他又把细竹横在两个连续脚印之间。
“李长竿撑篙,腿长,平日一步到这里。”
“这人每一步短了近四寸。”
“鞋底是李长竿的。”
“鞋里的人不是。”
苏晚棠走到阿苇面前。
“昨夜的药,给你自己拿的?”
阿苇咬着嘴唇。
“左胯撞在船帮上?”
少年的肩膀动了一下。
“把蓑衣掀开一点。”
阿苇没动。
苏晚棠道:“我不当街看你的伤。”
“你只告诉我,左腿抬高时是不是疼,夜里翻身是不是更疼,青肿有没有热。”
阿苇过了半晌,点头。
“什么时候撞的?”
“昨早。”
“一个人撑船?”
又点头。
“为何拿最重的药?”
“我得继续撑。”
苏晚棠转头看药铺掌柜。
“年轻人,新撞伤,左胯。”
掌柜叹了一口气。
“都对上了。”
沈慎道:“药总算找到病人。”
“只比官府找活人快一夜。”
林乾让围观的人退到巷口。
又让周三篙把李家院门打开。
院子很小。
一面墙挂着旧渔网,一面墙靠着两根备用短篙。屋檐下晾着三件洗得发白的衣服,一件是阿苇的,另外两件比他大很多。
灶房门口摆着一只米缸。
缸底薄薄铺着一层碎米,连一顿干饭都不够。
旁边木盆里泡着几把野菜。
一只豁口碗扣在桌上,碗底压着柳背小渡二号的船牌副签。
副签每天盖一道靠岸墨记。
昨日一道。
今日一道。
人不见了,船牌一天也没歇。
阿苇站在门里,身上还披着李长竿的蓑衣。
蓑衣太大,把他整个人罩得像一间会走路的小草棚。
林乾在门槛外坐下。
没有让县差把少年按跪。
“药是你拿的?”
“是。”
“名字是你报的?”
“是。”
“今晨的船是你动的?”
“是。”
“二文靠岸钱也是你交的?”
“是。”
“井边的水呢?”
“是我打的。”
姚婆在巷口道:“我就说背影像。”
周三篙道:“你方才说那就是老李。”
“背影像,脸不一定像。”
“你根本没看脸。”
“所以现在才说不一定。”
姚婆的道理来得晚,但来得很稳。
林乾问阿苇:“你为何穿他的衣鞋?”
阿苇的手指死死抓着蓑衣边。
“挡雨。”
“你自己的鞋呢?”
“湿了。”
“你舅舅的笠帽也正好挡雨?”
“嗯。”
“药牌呢?”
“我没钱。”
“船牌呢?”
少年不说话了。
林乾看了一眼木碗下的副签。
“你若只想挡雨,不必戴着笠帽去交靠岸钱。”
“你若只想拿药,也不必在井边见了姚婆还故意抬手,不肯开口。”
“你想让别人以为李长竿还在。”
阿苇猛地抬头。
“我没有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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