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林舟把“治水,先别把人当泥沙”这句话写下后,又删掉了。
太像口号。
他改成更具体的一句:
“水有路,人也要有路。”
这一次,系统面板没有警告。
他继续剪。
画面从城市排水转向河道。
洪水期的河道浑浊汹涌,堤防外侧是提前划定的滞洪区,远处有被转移后空下来的房屋。工作人员在雨中巡堤,记录渗水、裂缝和险工位置。画面没有展示复杂调度细节,只解释几个古人能懂的概念。
林舟把所有关于大型调度系统的镜头都放进了素材尾部,没有采用。
他知道古人看见闸门、监控屏和密密麻麻的数据图,很容易以为防洪靠的是后世神机。
所以他只留下最朴素的画面。
人站在水边,看水往哪里走。
人站在村口,看人能往哪里走。
一张地图上,用不同颜色标出不能住人的低地、可以暂避的高处、老人孩子先走的路线。
这些东西不够炫,却能被理解。
“水不能只堵。”
“水要有能走的地方。”
“人不能留在水要走的地方。”
天幕下,许多人第一反应是反感。
尤其是靠近河道的百姓。
他们当然知道水会来。
可让他们离开房屋、田地、祖坟和粮食,不是一句“转移”就能做到的事。
有老人仰着头,喃喃道:“走了,屋里东西怎么办?”
有年轻人抱着锄头不说话。
也有妇人低头看孩子,眼神比雨水更乱。
天幕里的道理他们听得懂。
难的是,懂了以后仍要面对锅灶、牲口、债、病人和一条不知道能不能回来的路。
林舟没有回避。
他特意放进一段安置点画面。
帐篷,热水,登记,药品,老人临时床位,孩子拿到食物。
旁白说:
“让人离开危险,不等于让人自生自灭。”
“撤离要有去处,安置要有秩序,回来要有确认。”
“如果只把人赶走,却不给活路,那不是防灾,是制造新的灾。”
蜀郡。
李冰站在雨里,望着山沟中的水势。
弟子已经取来了木尺。
他们赶到那座小桥时,水还没漫上桥面,可桥台旁的泥土已经被冲出一道暗口。
若不是天幕刚刚提醒,所有人都会等雨停再来修。
因为桥面看起来仍然完整。
李冰没有急着下令。
他先让两名役夫站到岸上安全处,用绳子系住腰,又命弟子沿桥台两侧看水色。
急水撞在石根处,翻出浑浊的泡。
桥面平平整整,桥下却已经有了空声。木尺探下去时,泥土没有应有的实感,像戳进一只被掏空的壳。
李冰的脸色沉了。
一个村民急着过桥:“大人,家中老人病了,我们得过去。”
弟子有些犹豫。
封桥容易。
拦人难。
李冰没有立刻命人喝退。
他蹲下去,把木尺插进桥台旁的空洞,又让村民看那道被水掏出来的缺口。
“此处已空。”他说,“你看不见,不等于它还在。”
村民脸色变了。
“那我们怎么过去?”
李冰看向上游。
“绕。”
村民急了:“绕路要多半日!”
“桥塌了,就不止半日。”李冰说,“你家老人要药,我派人送你绕。桥,先禁。”
村民嘴唇动了动,还想争。
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
他当然不是不讲理。
家中病人等着,天黑前若赶不到医者处,谁来负责?
李冰没有把这份急当成刁民。
他转头点了两个熟路的役夫,又让弟子取出干粮和雨蓑。
“送到上游浅处。”他说,“过水处先探,老人药钱由工所记账。”
弟子一愣:“师父,这也记?”
“禁桥是我下的令。”李冰道,“令使人绕,便要记绕的代价。”
这不是一句漂亮的命令。
甚至很麻烦。
要派人,要解释,要承受抱怨。
可李冰忽然明白,后世那块封闭牌真正难的不是写字。
难的是把人安顿到另一条活路上。
他转头对弟子道:“记。禁桥时,须先问人从何处过。”
弟子愣了一下,立刻记下。
天幕之上,现代画面仍在播放。
水有路,人也要有路。
李冰抬头,低声道:“后世治水,不只治水。”
弟子问:“还治什么?”
李冰看着被拦下的村民,看着牵马去引路的役夫。
“治人心里的急。”
他说完,又把木尺横在桥头。
不做符咒,不刻神名,只用最笨的办法拦住后来的人。
旁边弟子取来木板,写下“桥下已空,绕上游”几个字。
字很粗,雨里很快洇开,却比一声喝骂有用。
后来的人至少知道,不是官府忽然为难他们。
是桥下真的没有路了。
现实里,林舟看到系统提示连续跳出。
【高价值实践:危桥封闭附带绕行安排。】
【实践值上升。】
【灾害节点样本风险下降。】
他握紧拳头。
这不是那种会让弹幕瞬间炸开的震撼。
没有帝王失声,没有营销号翻车。
可一个人可能真的没有走上那座桥。
这比任何数据都让他心口发热。
然而下一条提示很快把他拉回现实。
【部分节点偏差仍在上升。】
【错误理解:防洪即大役,治水即征民。】
屏幕上浮现一段低清画面。
某个不明节点里,官吏站在雨棚下,正在点民夫名册。
旁边旗牌上写着:
奉天幕治水,征役三月。
画面边缘,一个男人低头搓着手。
他的鞋底已经烂了,身后跟着一个半大孩子。系统没有标名字,只把低位反馈翻译成一句含混的念头。
“田里水还没退。”
另一个老人咳得直不起腰,仍被推到队伍里。
这不是轰轰烈烈的暴政画面。
它甚至很像一场正常的地方动员。
正因如此,才危险。
林舟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最担心的事,来了。
这一刻,林舟忽然理解了为什么前面几次主题都要反复纠偏。
医院会被说成仙术。
粮仓会被说成战争资本。
高铁会被说成帝王驰道。
防灾,也会被说成征役的理由。
错的不是工程本身。
是每一种有用的东西,都可能被权力拿来换一个更正当的名字。
他把高风险节点的画面又看了一遍。
那些民夫并不知道自己在参与“偏差”。
他们只知道官吏点名,雨还在下,田里的活没人干,家里孩子要吃饭。
林舟忽然把镜头从官吏身上移开。
下一段不能只写官吏可恶。
要写民夫的代价。
误农。
病倒。
逃亡。
家中无人照看。
这些才是“民力承载”的真实形状。
系统面板给出新提示。
【历史偏差风险方向:善名恶役。】
【建议:补充民力承载概念。】
林舟把“善名恶役”四个字写进备注。
它比“坏人作恶”更可怕。
因为它听起来像好事。
陈见微看见这四个字,隔了几分钟才回。
“这个概念要讲,但别用成口号。你得给判断尺子。”
林舟盯着“尺子”两个字,忽然想起那把水痕木尺。
古代需要尺。
现实也需要尺。
不是量桥宽的尺,而是量一项防灾工程到底有没有把人当人的尺。
飞卢小说网声明
为营造健康的网络环境,飞卢坚决抵制淫秽色情,涉黑(暴力、血腥)等违反国家规定的小说在网站上传播,如发现违规作品,请向本站投诉。
本网站为网友写作提供上传空间存储平台,请上传有合法版权的作品,如发现本站有侵犯权利人版权内容的,请向本站投诉。
投诉邮箱:feiying@faloo.com 一经核实,本站将立即删除相关作品并对上传人作封号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