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杨易鲜走着。
脚下没有地面。每一步踩下去,脚底都像踩在一层薄冰上,冰下面有东西在动,但他没低头看。
他数着步子。进主脑之后,他数到三百七十一,数字乱了。不是他忘了,是这地方的规则在改,他脑子里那个计数的东西被人拧了一下。
他停住。
他听见一个声音。
极大。极沉。从四面八方压过来,不是从哪个方向来的,是这地方本身在说话。
【玩家杨易鲜。你堵了裂缝。你没了权限。你现在跟普通玩家一样。你拿什么跟我打。】
杨易鲜站在那儿。
黑暗往他身上压,压得他肩膀往下沉了半寸。他把肩膀挺回来。
他开口。
“拿命。”
【你的命。你三千年前就死了。你死了一万次。你还有命吗。】
“有。我还有一条。最后一条。我留着。没舍得用。”
【你留着干什么。】
“留着砸你。”
黑暗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那个声音说:
【好。那你来。】
黑暗变了。
不是亮起来。是往下沉,像一池墨被人从底下抽走,抽到一半停住,露出来一层灰蒙蒙的东西。灰里立着人影。
一排。两排。三排。数不清多少排。
杨易鲜抬头看。
最前面那一排,是外卖员。穿黄衣服,戴头盔,手里拎着保温箱。第二排,是穿校服的,十六七岁,背着书包。第三排,是穿工装的,胸口别着工牌。
每一排的人都没有脸。不是模糊,是那个位置是空的,像有人拿刀把脸那块挖走了。
最前面那个外卖员往前迈了一步。
杨易鲜开口:“你哪个站的?”
外卖员没回答。它抬起手,把保温箱举起来,往地上砸。箱子裂开,里面不是餐,是黑的,淌了一地。
后面那一排跟着砸。校服把书包砸在地上,工装把工牌扯下来扔了。砸完了,它们一起往前走。
杨易鲜往后退了一步。
他开口:“主脑,这些是什么?”
那个声音从四面八方压过来:
【你的人民。你的玩家。你放进来的人。每一个都死过。每一个都死在这游戏里。你堵了裂缝,你进不来,它们就出不去。它们恨你。】
杨易鲜盯着最前面那个外卖员。
他开口:“它们恨我,还是你让它们恨我?”
【有区别吗。】
“有。”杨易鲜把外套脱下来,缠在左手小臂上,用牙咬着一头,右手一拉,扎死,“你让的,我打你。它们自己恨的,我认。”
【那你认吗。】
杨易鲜看着那个外卖员。它脸上那个空洞的位置对着他,姿势是往前冲的姿势。
他开口:“我认。但我先打你。”
他冲上去。
第一个外卖员扑过来,手是空的,但挥过来的时候带着风。杨易鲜侧了一下身,那只手从他耳朵边上过去,他反手抓住对方手腕,往自己这边一拽,膝盖顶上去。
顶上去的一瞬间他感觉到不对。这具身体里面是空的。膝盖顶进去,像顶进一堆沙子,沙子散了一下又聚回来。
他松手,往后退。
那个外卖员站在原地,胸口被他顶出来的那个坑,慢慢鼓回来了。
杨易鲜开口:“打不死?”
【打不死。它们是死的。你打死的,还是死的。】
“那我不打它们。”
【你打不过它们,它们就打你。】
第二排、第三排一起动了。穿校服的从侧面绕,穿工装的从后面包。
杨易鲜往中间站,把缠着外套的左臂抬起来挡了一下。一只工装的手砸在他小臂上,力道不轻,他胳膊麻了一下。
他开口,不是对它们说的:“主脑,你造这些东西,花了多少算力?”
那个声音没马上回答。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算算你还有多少算力干别的。”
黑暗里又安静了一瞬。
然后那个声音说:
【你在拖时间。】
杨易鲜把左臂放下来,笑了一下:“对。我在拖时间。”
他确实在拖时间。
从进主脑第一步开始,他就在数。不是数步子,是数那个声音说话的间隔。它每次开口之前,黑暗会往一个方向沉一下,像一个人在开口之前先吸一口气。
那口气的方向,就是它藏的地方。
他打不死这些东西,但他不用打死它们。他只需要让它们围着他,让那个声音一直说话,一直吸气。
他又挨了一下。这次是校服的手,砸在他后背上。他往前踉跄了一步,站稳。
他开口:“主脑,我问你个事。”
【你问。】
“你三千年,死过没有?”
那个声音没说话。
“我死过一万次。”杨易鲜把左臂上的外套紧了紧,“每一次死,我都记得。你知道记得一万次死是什么感觉吗?”
【……什么感觉。】
“像一万个人站在你脑子里,每个人都跟你说,别往前走了。”
他抬头,看着前面那些没有脸的人影。
“但我还是往前走。”
他动了。
不是冲那些影子去的。他往侧面冲,冲向黑暗往那个方向沉的地方。
影子们追上来。外卖员的手从后面伸过来抓他肩膀,他没躲,让那只手抓住。抓住的一瞬间他借着那股劲往前一扑,扑出去三丈远。
前面黑暗沉了一下。他看见了。
那下面有东西。
他扑到那上面,双手往下按。
按下去的一瞬间,他整个人被弹起来,弹到半空,然后往下掉。掉的过程中他看见底下是什么了——一团东西,不是圆不是方,一直在变形状,每一次变,周围的光就暗一下。
他开口:“找到你了。”
【你找到我,你也打不过我。】
“我不打你。”
他往下坠,双手张开。
“我砸你。”
他砸上去。
砸上去的一瞬间,他听见一万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喊。不是主脑喊的,是那一万次死里,他自己每次死之前喊的。每一句都不一样,有的是“我不甘心”,有的是“再来一次”,有的是“她还在等我”。
他砸进去。
那团东西凹下去一块。
【你——】
杨易鲜的手插在那团东西里面,拔不出来。
他开口:“你刚才问我拿什么跟你打。我说拿命。你以为我说的是死。”
他把手往里面又插深了一寸。
“我说的是我这一万次死,攒下来的东西。每一次死,我都攒了一点。攒了三千年。”
那团东西开始抖。
“你算算,一万次死攒下来的东西,够不够砸你一次。”
苏晚晴在屋里。
她坐着。手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上。那块温着的皮肤忽然烫了一下。
她没动。烫了一下,又一下。
陈浩从外面进来,看见她的脸:“怎么了?”
苏晚晴开口:“他在打。”
“打什么?”
“打主脑。”她把那只手攥起来,攥得指节发白,“他砸上去了。”
主脑外面,暗红色的光在乱闪。不是刚才那种一阵一阵的呼吸,是乱闪,像什么东西在挣扎。
苏晚晴站起来。
陈浩开口:“你要干什么?”
“我不进去。”她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又关上,“他在里面砸,我在外面等。他砸完了,门开了,我第一个进去。”
“你怎么知道他会砸完?”
苏晚晴把攥着的手举起来:“他手还烫着。烫着就是活着。”
杨易鲜的手从那团东西里拔出来了。
不是他拔的。是那团东西自己松的。它凹下去的那块在慢慢恢复,但恢复得比刚才慢。慢了很多。
他退后两步,站稳。
那些没有脸的人影停住了。最前面那个外卖员举着的手放了下来。
杨易鲜开口:“主脑。”
那个声音过了很久才响起来。比刚才轻了。
【……嗯。】
“你还要打吗?”
【……你那一万次死,攒的东西,有多少。】
“够砸你三次。”
沉默。
【……我不打了。】
杨易鲜把左臂上的外套解下来,甩了甩,重新穿上。
他开口:“不打就谈。我进来不是跟你打架的。我要知道,那道缝外面,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你堵了缝,缝外面的人暂时安全。但缝会再开。三个月。】
“三个月够干什么?”
【够你升到一百一十级。够你把那些散在外面的玩家收拢起来。够你——】
声音停了一下。
【够你死第三次。】
杨易鲜把外套扣子系上,一颗一颗系。
他开口:“第三次?”
【你进主脑,这是你第二次死。第一次是三千年前。第三次,是三个月后。】
杨易鲜系完最后一颗扣子,抬头。
“那第三次死之前,我能做什么?”
【你能把主脑拆了,装到你自己的东西上。】
杨易鲜没说话。
【但拆主脑需要权限。你堵了缝,没了权限。】
“那你给我。”
【我凭什么给你。】
杨易鲜往前走了一步,站到那团东西前面,低头看着它。
他开口:“凭我刚才没砸死你。”
黑暗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那团东西里慢慢浮出来一样东西,一个小小的光点,飘到杨易鲜面前。
【拿去。这是主脑的第二波权限。第一波是你自己的,第二波是我给的。拿了这个,你能拆我,也能护外面那些人。】
杨易鲜伸手接住。
光点落进他掌心,不见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那道裂缝形状的印子又浮出来了,但这次印子中间多了一个点。
他攥起手。
他开口:“三个月。”
【三个月。】
他转过身,往来的方向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没回头。
“主脑。”
【嗯。】
“刚才那些没脸的人。它们死的时候,疼吗?”
沉默。
【疼。】
杨易鲜站了一会儿。
他开口:“那我三个月后拆你的时候,把它们放出去。让它们回家。”
他没等回答。他往前走。
苏晚晴的手不烫了。
不是变凉。是不烫了,平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她低头看,掌心那道印子还在,但中间多了一个点。
她开口:“他拿到东西了。”
陈浩说:“什么东西?”
“不知道。”她把掌心攥起来,“但他往回来了。”
门外面,天快亮了。
苏晚晴把门拉开一条缝。
远处,主脑的方向,暗红色的光在慢慢往下沉,沉到地平线以下,露出来一线灰白。
她开口:“他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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