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渊之上 第二十九章 初成

楚安挨打的次数越来越少。不是陆怀山手下留情了，是楚安开始能还手了。

那天傍晚他照常去后山，刚走到空地边缘，一根松枝迎面劈过来——没有预警，没有“准备好了吗”，直接劈。楚安侧身躲过，右手拔剑的同时左脚已经往左前方踏了半步。这半步不是他想的，是脚自己动的。

松枝第二下紧跟着扫过来，他压低重心从松枝下方钻过去，反手一剑斜挑。陆怀山退了半步，松枝在手里转了个圈，重新指向楚安。

“刚才那半步是谁教你的？”

“没人教。脚自己动的。”

陆怀山把松枝往地上一插，拿起酒葫芦灌了一口，然后问了句没头没脑的话：“你觉得山河剑诀跟破云九剑最大的区别在哪。”

楚安想了想，说破云九剑是招式，山河剑诀不是招式。

陆怀山又问不是招式是什么。楚安这次没有马上回答，他想起上次在乱石岗钻进金背猿怀里那一瞬间，身体做出的反应比脑子快得多，那不是招式，是本能。他说是本能。

陆怀山看了他一眼，说山河剑诀没有固定剑招，它的核心就四个字——顺势而为。山河不是靠蛮力推倒的，是顺着地势自然形成的。剑也一样，顺着对手的力走，顺着自己的呼吸走，剑自然就到了该去的地方。

楚安把这四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问怎么才能顺势。

陆怀山没有回答，只是把他腰间的酒葫芦解下来扔给楚安，让他拔剑刺葫芦。楚安拔剑就刺，他侧身躲过。楚安连刺了好几剑，每一剑都快且准，但陆怀山总是比他快那么一线。

“你太急了。你每次出剑之前，肩膀先动。肩膀动，剑还没到，人已经知道你要刺哪了。顺势不是抢先，是后发。等对方先动，借他的势。”

楚安把剑收回鞘里，站定，重新调整呼吸。他闭上眼睛，把注意力从肩膀移到手腕，从手腕移到剑尖。

等了几息，陆怀山右手往前推了一下——不是出剑，只是推了一下葫芦。但楚安感觉到了，那股极细微的气流变化推在他脸上。他的剑先一步刺出去，剑尖点在葫芦侧面，发出很轻的一声闷响。

陆怀山低头看了一眼葫芦，说刚才这一剑顺势了。不是提前猜到的，是感觉到了才出的剑。这就是山河剑诀第一层——感应。不是感应灵气，是感应对手的动作、呼吸、力道的变化。

那天晚上陆怀山没有让楚安练剑，而是让他打坐。楚安盘腿坐在木桌旁，闭上眼睛，用绕行路线把内息从头到脚走了一遍。

以前他打坐是收散掉的内息，今晚不是。今晚他试着用内息去感知周围——松针被风吹动的方向，木桌边缘水珠蒸发留下的湿痕，崖壁上方一只夜鸟掠过时搅动的气流。这些以前需要用眼睛看用耳朵听的东西，现在闭着眼也能感知到。内息像一张极薄的蛛网，从他身体里往外延展，触碰到什么就传回什么。

他睁开眼的时候月亮正悬在中天。陆怀山已经走了，木桌上多了一小碟咸菜，碗里倒满了水。没有纸条，但楚安认得那只碗——还是孙师兄的。

第二天下午，楚安去练功场找顾阳对练。两人拔剑站定，顾阳先出手。他的剑还是快，第一剑劈下来带着破风声，楚安侧身躲过，第二剑紧跟着横削，楚安后仰躲过。

以前他躲完两剑就已经退了好几步，但这次他没有退，他在等——等顾阳的剑势什么时候出现那个换气的间隙。顾阳的第七剑劈出之后右肩会往下沉半寸，这是换气的动作，也是剑势由盛转衰的瞬间。这个瞬间极短，但楚安感应到了。

他的剑先一步刺出去，剑尖停在顾阳胸口前一寸。顾阳低头看着胸口的剑尖，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一剑比以前快。

楚安收剑，说不是快，是提前感应到了换气。顾阳问他怎么感应到的，楚安想了想说跟打猎一样，猎物要扑之前会先蹲后腿，对手要出剑之前会先动肩膀。

顾阳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把剑收回鞘里，说以后对练不用留手了。

那天晚上楚安又去了后山。陆怀山不在，崖壁上只有风吹松针的声音。他把剑放在木桌上，盘腿坐下，闭上眼睛。

内息沿着绕行路线缓缓运转，散落在身体各处的细流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一根一根往丹田里聚。两股内息在丹田里汇合之后不再各自盘旋，而是慢慢靠拢、交织，最后拧成一股。

这股新内息比以前粗了将近一倍，运转的时候不再需要刻意引导，自己就会顺着绕行路线走。他想起陆怀山说过的话——等你练到第三层，应该能跟顾阳打平。练到第五层，金背猿不用躲。练到第七层，内门弟子里没几个能压住你。

他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有一层极淡的光晕。不是灵气，灵气没有颜色。这是内息外显，山河剑诀第一层，成了。

他站起来，拔剑。破云九剑从第一式走到第九式，没有停顿，一口气走完。第八式接第九式的时候，右脚蹬了半寸——陆怀山上次点出的破绽补上了。

收剑的时候他听到身后传来懒洋洋的声音：“第九式还差半拍。不过第一层确实算是摸到门槛了。”

楚安回头，陆怀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在崖壁那块岩石上，手里拎着酒葫芦。他喝了一口，把葫芦挂在腰间，说第一层叫感应，是山河剑诀九层里最不起眼的一层，但也是最要紧的一层。感应不到对手，后面的全是空架子。

楚安点头，说自己感觉到了顾阳换气时的间隙。

陆怀山说：“第二层不是练感应，是练‘借势’。感应是知道对手要出剑，借势是让对手出了剑也白出。从明天开始，你不用松枝了，用真剑。跟我打。我碰到你算你输，你碰到我就算你赢。”

他从岩石上跳下来，走到木桌旁拿起那只碗看了一眼，又说：“你那个孙师兄，碗底磕了道痕都不舍得换。下次告诉他，就说陆怀山说的，碗该换了。”

楚安看着那个灰扑扑的背影晃晃悠悠地消失在暮色里，然后低头看着手里的剑。剑柄上那个“顾”字被月光映得发亮。

他把剑收回鞘里，把桌上那碟咸菜吃完，把碗倒扣在桌上。

灵儿，山河剑诀哥练成第一层了。你在那边还好吗。

红绳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像在替他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