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渊之上 第二十章 告别

告示贴出来的第三天，楚安被叫到了内门。

来叫他的是郑执事。两人穿过外门练功场，沿着石阶往上走，穿过那道平时外门弟子不能踏足的结界。脚底下灵气翻涌，凉意从脚踝往上漫，像踩进了一条看不见的溪。进了内门地界，路两旁的树修剪得整整齐齐，枝叶间漏下来的光斑也规规矩矩。灵气比山下浓，吸一口，胸口凉丝丝的，像含了薄荷叶。楚安没有东张西望，跟在郑执事身后，走进一间偏殿。

殿里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孟执事，另一个他没见过——穿灰袍，面容清瘦，腰间挂着一块令牌。楚安认出来了，小比决赛那天这人就坐在主台侧面，自始至终没说话。

“这位是内门的李长老。”郑执事说完，退到一旁。

李长老看着楚安，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开口说：“青山村的事，执法堂已经查实。凶手已逐出宗门。宗门不会包庇任何人。”

楚安没说话，等他说下去。

“我叫你来，不是为了这件事。”李长老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放在桌上。纸是旧的，折痕起了毛边，展开来，是矿洞简图。楚安认得，是他自己画的，每一道岔口、每一处标注都是他的手笔。

“这张图是你画的？”

“是。”

“矿洞里的噬灵石，你见过？”

楚安没有马上回答。隔着衣服，怀里的黑石硌在他胸口，凉丝丝的。他想起《异物志》上那行批注——“此石与天道诅咒有关。楚家灭门，或因此石。”沉默了一会儿，他说：“见过。在矿洞里。刘成偷采的那种。”

李长老看着他，忽然问了一个跟矿洞完全无关的问题：“你父亲叫什么名字？”

楚安抬起眼睛。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没有铺垫，没有上下文，像一把刀从侧面捅过来。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回答：“楚大石。”

“做什么的？”

“猎户。”

“祖上呢？”

“不知道。我爹是逃荒逃到青山村的，在村里娶了我娘。他没提过祖上的事。”

李长老沉默了一会儿，把那张简图推还给楚安。说矿洞已经封了，以后任何人不得擅入。噬灵石的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说完便让他回去。

楚安接过简图，转身往外走。走到殿门口的时候，李长老忽然又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楚安耳朵里。

“楚大石。楚。这姓在苍云界，很久没听过了。”

楚安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继续走出了偏殿。阳光从内门的树梢间漏下来，照在手腕上那根红绳上。他低头看着红绳，想起《异物志》上那行字，想起父亲那张被山风吹得粗糙的脸，想起母亲从来不提红绳的来历。李长老那句话不是随口说的。他一定知道些什么，但他不说。不是不想说，是时候不到。或者不敢说。

楚安没有再往下想。他把这些疑问压进心底。先做手头的事。

回外门的路上，山道旁站着一个人。顾阳手里提着两把剑，一把是自己的，一把是楚安的——那把刻着“破云”的铁剑。

“今天对练。你说过多挡我三剑。”

楚安接过剑，走到空地中央。两人面对面站定，拔剑。顾阳的剑一如既往地快，剑上的青光在树影里一明一灭。但这次楚安没有一直退。他在第七剑的时候往前踏了一步，用剑脊挡开顾阳的剑锋，然后侧身绕到顾阳左侧，剑尖点了点他的肩膀。动作不大，但干净利落。

顾阳收剑，看了他一眼：“你今天出剑比平时快。”

“心里有事。”

“什么事？”

楚安没答。顾阳也没追问，把剑收回鞘里，说李玄在食堂等他。

楚安到食堂的时候，李玄正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盘花生米。看到楚安进来，他把盘子往前推了推：“尝尝，我从青石镇带来的，最后一盘，吃完就没了。”楚安坐下来，剥了一颗放进嘴里，嚼了嚼。花生炒得有点糊，但香。

“你接下来打算回家一趟？”李玄问。

“嗯。回去看看妹妹。”

“还回来吗？”

“回来。”楚安说，“我答应过你爹，以后混出点名堂再回去。”

李玄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端起茶碗跟楚安碰了一下。茶水溅出来洒在桌上，谁也没擦。

下午楚安去了药田。他把最后一垄杂草拔干净，把田边的井口盖好，把小木桌上那只碗洗干净，倒扣在桌上。孙师兄依旧坐在田埂上画他的小本子，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走。楚安在他身后站了片刻，开口说：“师兄，我要回家一趟。”

孙师兄没抬头：“嗯。”

“药田第三垄的朱果树苗长高了半尺，需要多浇水。”

孙师兄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布袋，从里面倒出一颗丹药放在桌上。丹药通体淡青，跟楚安用五百贡献点换的那颗洗髓丹很像，但色泽更温润，像是被水洗过的玉。

“培元丹。不是给你的，是给你妹妹的。洗髓丹药性太猛，她年纪小吃不住。培元丹温和，能慢慢调理。”他把丹药推过来，又低下头继续画本子，“碗不用还。”

楚安看着那颗培元丹，沉默了很久。不是不想说话，是嗓子眼堵住了。他把丹药小心地收进怀里，贴着那条红绳放好，然后对着孙师兄的背影点了个头，转身离开药田。走到田埂尽头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他知道孙师兄也不会抬头。有些话，不需要说。

次日清早，楚安去正堂找刘执事辞行。刘执事没多说什么，在册子上记了一笔，给了他十天假。把册子合上的时候，他抬起头看着楚安，说了一句让人有些意外的话：“你这个人，不该待在外门。但内门也不会要你。你得罪过的人太多。”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早点回来，别超假。”

楚安看了他一眼。刘执事已经低下头继续翻册子了。楚安转身走出正堂。

路过练功场的时候，赵铁柱拄着拐杖站在场边看人练剑，拐杖夹在腋下，身子往一边歪着。楚安走到他面前：“我回去看看妹妹。”赵铁柱点头：“帮我也给灵儿烧点纸。等我腿好了，我自己去给她烧。”说到一半声音就哽住了，喉结上下一滚，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楚安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继续走。

快到山门口的时候，看到了李玄和顾阳。李玄手里又提着一包干粮，油纸裹得严严实实，往楚安手里一塞：“路上吃。”楚安接过来，说了声谢。顾阳站在松树下，手里什么也没拿，只说了一句：“你的剑法第八式还差火候。回来继续练。”

楚安嘴角动了一下：“知道了。”

他转身走出山门。身后那棵老松树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松针簌簌落了几根，飘在山道旁的石板上。

回青山村的路，来时走了两天，回去只走了一天半。经过那条官道的时候，他在道旁停了片刻。那片他翻过的草丛已经长出了新草，绿莹莹的，把那枚铜扣的压痕盖住了大半。他没有弯腰去翻。

傍晚翻过最后一道山梁，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树冠从山脊线上冒出来。树下那座新坟还在，坟前的木牌被风吹得有点歪。他走过去，把木牌扶正，把路上摘的一把野花放在坟前。然后蹲下来，从怀里掏出那颗培元丹，轻轻搁在花旁边。

“灵儿，这是孙师兄给的。比哥攒的那颗更好。”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吵醒她。

“刘成和孟文远已经被宗门处置了。哥没本事，没能自己手刃他们。但他们回不来了。”

他蹲在坟前，看着木牌上歪歪扭扭的字，沉默了很久。然后从怀里掏出那双用兔皮缝的护膝，放在坟前。

“这是给你缝的，走的时候忘带了。现在给你带来。”

又沉默了一会儿。

“家里的杂粮饼子，哥吃完了。你留的那半块，哥吃了好几天。以后没人给哥留饼子了。”

风吹过大槐树，树叶哗啦啦响，像是替他回答。他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红绳，用拇指轻轻蹭了蹭。红绳已经褪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但绳结还是那两个死结，勒得紧紧的。他从没摘过。

在坟前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说了一句“哥走了，下次再来看你”，转身往村口走。

周老爹站在老槐树下等他，手里还拄着那根竹杖。楚安走过去，说他要回宗门了。周老爹点了下头，说宗门里要是待不下去就回来，村里永远有他一间屋子。楚安没有说话，只是对着老人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往山梁上走。

翻过山梁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村子还是那座村子，炊烟正从屋顶升起来，在夕阳下泛着淡金色的光。他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红绳，轻轻蹭了蹭，然后转身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