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渊之上 第二章 仙师

仙渊之上 繁主 玄幻奇幻 | 东方玄幻 更新时间:2026-05-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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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安靠在老槐树上,没往跟前凑。

村口来了三匹马。领头的那个穿一件青色长袍,洗得有些旧了,袖口泛白,但浆洗得挺括。腰间悬一柄长剑,剑鞘磨得发乌,柄上缠的粗麻绳起了毛边,几缕细麻丝翘着。那剑不是挂来看的——打猎的人一眼就认得出来。沾过血的东西和没沾过的,是两回事。

那人手里拎一块令牌,日光打上去,泛淡青色的光。身后两个年轻人,穿一样的衣裳,胸口绣一座悬浮的山,针脚细密。两人脸上没什么表情,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并拢。

“太虚宗。”人群里有人压着嗓子说了这三个字。

语气里全是敬畏,像在念一尊神的名号。

楚安听说过。离青山村最近的一处仙家宗门。传说里头的人能御剑,能呼风唤雨,能隔空取物。他长到十六岁,头一回见着活的。他的目光没往令牌上落,一直盯着那把剑——剑鞘上细密的划痕,柄上起了毛边的麻绳。不是摆样子的东西。

周老爹佝偻着腰迎上去,两只手捧着接过令牌。眯着老花眼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手指头在刻痕上来回摩挲,才颤巍巍递回去。

“仙师远道而来,不知有何贵干?”

孟执事收了令牌,目光扫一圈围着的村民,不急不缓。

“三日后,本宗在此招收新弟子。年十二以上、十八以下,皆可试炼。过者入外门,踏上修行路。”

人群炸了。

嘈杂声像滚水翻锅。有人拽着自家孩子往前挤,有人交头接耳,有人张着嘴半天合不上。楚安靠在树上没动,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腰间刀柄的旧麻绳,一圈一圈地蹭。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三匹马绝尘而去。尘土在晨光里翻了一阵才落回去。留下一村子叽叽喳喳的人。

楚安转身回院,继续收拾兔皮。

他把皮上残余的脂肪一点一点刮干净,刮到皮面泛白,撒上粗盐,铺平了挂屋檐下风干。手上的活儿不急,一刀一刀都落在该落的地方。两张兔皮,刚好给妹妹做一副护膝。冬天快到了,她的膝盖一受凉就疼,半夜疼醒了也不出声,咬着被角缩成一团。这些事他从来不提。每年入冬前给她做一副新的。

洗完手,在门槛上坐下,低头看左手腕上那根红绳。线头还是翘着,颜色还是深深浅浅不匀,手腕上那块皮磨得有些红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不到半个时辰,隔壁王婶撞开院门,嗓门能把屋顶掀了:“楚安!仙师要收弟子了!天大的好事!你家灵儿——”

“她才十岁。”楚安打断她。

王婶愣住,嘴张着,话卡在半截。叹了口气:“可惜了。不过你去啊!你今年十六,正好!”

楚安低下头,手指抠着门槛上干裂的木纹。那道木纹被他抠了好些年了,深深浅浅全是印子。

王婶絮叨半天,见他跟闷葫芦似的,一个字也蹦不出来,摇着头走了。

楚安还是坐着。指尖把那条木纹又抠深了一道。他当然想去。成了仙师,就能赚银子,给灵儿抓药,让她冬天膝盖不疼,脸上多点血色。可他也清楚。一个打猎的,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囫囵,拿什么跟那些念过书练过武的人争。

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去厨房生火。

晚上炖了两只兔腿。楚灵儿把肉啃得干干净净,骨髓都吸得啧啧响。他坐对面,啃骨头。骨头上的肉早剃干净了,拿牙慢慢磨着骨缝,磨出一点滋味,就一口粗粮饼子咽下去。

“哥,你咋不吃肉?”

“不爱吃。”

“骗人。”灵儿瞪圆了眼睛,腮帮子上挂一粒米,“你昨儿个做梦,喊要吃红烧肉。”

“……梦里有只野猪跟我抢。”

灵儿咯咯笑,没笑两声就咳起来。不是清清嗓子那种小咳,是从胸腔深处翻上来的闷咳,一声接一声,整个人都在抖。楚安放下碗,伸手拍她的背。手掌落下去,隔着棉袄都能摸到一截一截的脊骨。她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小脸白得像纸,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哥,我是不是又病了?”

“呛着了。”

“哦。”她低下头继续喝汤,两只手捧着碗,手指头细得像冬天的枯枝。过了一会儿,小声说,“等冬天过了,我就能好起来了吧?”

楚安没说话。把碗收进厨房,水声哗啦啦的。水流打在碗壁上,声音很大,盖住了他攥拳头时指节发出的脆响。

第二天一早,周老爹来了。

楚安在院子里练刀。刀法没有名字,就是劈、砍、剁、扫,动作简单到粗暴,带着常年打猎攒下的狠劲。刀刃划过空气,声音闷而沉,像风被撕开一道口子。周老爹在门口看了半天,一句话没说,等楚安收了刀抹汗,才开口。

“楚安。”

楚安把刀插回腰间:“周爷爷。”

周老爹在石磨上坐下。那石磨早几年就坏了,磨盘歪在一边,缝里长满青苔。老头摸出烟杆子点上,抽一口,烟圈慢悠悠往上飘,在晨光里散成一层薄薄的蓝雾。

“昨天仙师的话,听见了。”

“嗯。”

“咋想的?”

楚安沉默了很久。刀尖戳着地上土,戳一个浅坑,又戳一个。

“想去。”

周老爹看了他一眼,从烟锅上头掠过来,不咸不淡的:“你昨儿个不是还一脸不想去的样子?”

“我没说。”

“你那张脸都写着呢。”老头磕磕烟灰,烟灰落地被风一吹就散了,“你这孩子,打小就闷。心里想啥,嘴上从来不说。你爹也这样,你比你爹还闷。”

楚安低头看刀刃上那几道豁口。砍野猪骨头时崩的,一直没工夫修。

“想去就去。”周老爹站起来,膝盖咔嚓响了一声,走到楚安跟前,抬手拍了拍他肩膀。那只手干瘦,骨节粗大,掌心的老茧硬得像树皮,“灵儿那边有我。饿不着,冻不着。”

“我不一定能过。”

“废话。谁能保证一定能过?但试过和没试过,是两码事。你爹当年要是没出过山,到死都不知道山外边是啥样。”

楚安没接话。

周老爹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没回头,声音像从背影里飘出来的:“灵儿的病,靠打猎治不了。”

楚安看着老头的背影。背比前两年更驼了,肩胛骨从衣服底下凸出来,走起路一步一晃,像一棵被风吹了大半辈子的老树,根还扎着,树干已经空了。他忽然觉得鼻头有点酸。

“周爷爷。”

老头回头。

“……谢谢。”

周老爹摆摆手,头也不回地走了。那只手在空中晃了两下,像赶一只不存在的苍蝇。

楚安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晨光从歪脖子枣树的枝杈间漏下来,在他脸上晃来晃去。他转身进屋,从床底下翻出一个布包袱。灵儿用旧衣服缝的,针脚歪歪扭扭,有的地方打了死结。打开,里头是一双刚缝好的护膝。针脚和包袱上一个样,收口处打了三个死结,拆了两回也没拆开。

他轻轻放在灵儿枕头边。

小姑娘还在睡,呼吸浅浅的,额头上沁一层薄汗。楚安伸手摸了摸——烫的,掌心贴上去像贴着一块刚烧热的石头。他收回手,站那儿看了她一会儿。睫毛很长,睡着时微微颤动,像蝴蝶翅膀上掉下来的粉。

“哥?”灵儿迷迷糊糊睁开眼,目光涣散了好一会儿才聚到他脸上。

“嗯。”

“你去哪?”

“去镇上。”他顿了顿,“有人高价收兔皮。”

“嗯。”她又闭上眼,睫毛颤了两下,嘟囔一句,“早点回来。”

楚安站在床边,看了她很久。

村里来了仙人的事,楚灵儿早听说了。哥哥嘴上不说,可他要做什么,她全都懂。这孩子打小就这样,该懂的不该懂的都懂。

楚安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红绳。两个死结还是勒得紧紧的,线头翘着,丑得一如既往。

他转身出门。

先去后山。爹娘的坟在半山腰一处背风的坡地上,两座坟挨着,坟头长满枯草。他站了一炷香的工夫。山风从北边刮过来,把枯草吹得沙沙响。

“爹,娘。”他对着坟头说,声音不大,像跟人商量一件不太有把握的事,“我去太虚宗试试。灵儿托付给周爷爷了。等我回来。”

跪下,磕三个头。额头触到地面,泥土的凉意渗进来,很清醒。

起身,下山。

村口的试炼台已经搭好了。一大块青石板,三丈见方,石面上刻着歪歪扭扭的纹路,说是测灵根用的。楚安到时台下已围了黑压压一片人。几十个年轻人排着队,脸上全是紧张和兴奋,有人不停搓手,有人来回踱步,有人跟身边的人一遍遍念叨“万一过了呢”。

楚安默默排在队尾,一句话没说。

孟执事站台边,手里拿一面铜镜,巴掌大小,背面铸复杂纹路,正面光洁如水。每个人上去,他用铜镜照一下,镜面就亮起不同颜色的光,然后报出品级,语气始终一个调子,不冷不热。

“赵铁柱,土灵根,下品。可入外门。”

赵铁柱站青石板上,挠着后脑勺,咧着嘴,差点当场跪下。下去时脚底打滑,险些摔一跤,被人扶住了。

队伍慢慢往前挪。楚安注意到,铜镜照到不同的人,光也不一样。红的是火,蓝的是水,青的是风,赵铁柱的是土黄。光有明有暗,明的品级高,暗的品级低。

轮到他了。

楚安走上青石板,站得笔直。脚底的石面冰凉,寒意透过鞋底渗上来。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又松开。

孟执事看了他一眼,举起铜镜。

铜镜亮了一下。那种亮法奇怪——不是某一种颜色,而是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光,像把所有颜色搅在一起,又像哪一种都不是。

灭了。

周围瞬间安静。那种安静不是一点声音没有,而是所有窃窃私语在同一刻戛然而止,像有人掐住了所有人的喉咙。

“咋回事?”

“没光?”

“不会没有灵根吧?”

嗡嗡的议论又回来了,像一群蚊子在耳边绕。有人拿胳膊肘捅旁边的人,有人往前探脖子张望,有人嘴角已经浮出笑意——那种“还好不是我”的庆幸。

孟执事皱了皱眉,又举起铜镜照了一次。镜面上什么光都没有,暗得像一潭死水。

“没有灵根。”语气平淡,像念一份跟自己无关的公文。

楚安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鞋尖上还沾着后山的泥,干涸了,裂成几道细纹。周围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身上,有人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那声笑像石子丢进水面,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更多人的嘴角开始往上翘。

没有灵根。连门槛都摸不到。他来这里,就是个笑话。

楚安攥紧左手腕上的红绳,指节用力到发白,绳子勒进皮肉。

孟执事看着他。

这少年站得很稳。被所有人盯着,被嘲笑,被当笑话,也没有低头,也没有垮下肩膀。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小树,树干还细,根却扎得深。孟执事沉默了一瞬。他想起了自己当年。杂灵根,被人骂废物,所有人说他走不远。一路摸爬滚打,用了比旁人多十倍的时间才站到今天的位置。那些嘲笑过他的人,如今连他的背影都看不见了。

“按常规,没有灵根不能参加试炼。”孟执事收起铜镜,声音不疾不徐,“但宗门有新规——天赋虽差,心性坚定者,可给一次机会。不过试炼中生死不论,宗门概不负责,与正选弟子不同。他们若陨落,宗门会寄予相应补偿。”

目光落在楚安身上,不重,也不轻。

“你想清楚再回答。”

楚安猛地抬起头。那一瞬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不是铜镜的光,是他自己的。红绳勒进掌心皲裂的老茧里,粗砺的麻绳嵌进裂纹,微微发痒。他看着孟执事,声音不大,语气也平淡,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

“谢仙师,我参加。”

孟执事的指尖停在剑柄的磨痕上。那几道磨痕他很熟悉,每一道都是当年拿命换来的。他的眼神晃了一瞬,像水面被风吹皱,随即又沉下去。

不再看楚安,转身对人群朗声:“三日后卯时,在此集合。参加第一关——生存试炼。”

楚安转身挤出人群。身后传来赵铁柱的大嗓门,扯着嗓子喊:“楚安!到时候跟在我后头!我罩你!”

他没回头,只抬了抬手。手腕上那根歪歪扭扭的红绳,被日光照得微微泛暖。

三天后。

所有通过初测的人被带到一片山林外。雾气浓得像实质,在山林边缘翻滚涌动,却一丝也不往外泄,像被一道看不见的墙封死在里头。从外面望进去,什么都看不清,白茫茫一片,偶尔雾气深处传来一两声不知名的鸟叫,尖锐短促,叫完就再没动静。

孟执事说,在里面活七天,找到出口,就算过关。

他没说里面有什么。没说出口在哪。没说如果出不来会怎样。只是站在雾气边缘,双手负在身后,脸上的表情跟这层雾一样看不透。

周围人跃跃欲试。有人拔出剑,剑刃在晨光里泛冷光。有人呼朋引伴,三五成群结队,互相拍肩膀说别走散了。有人站雾气边缘深呼吸,嘴里念念有词,像在背口诀。

楚安什么都没做。

他蹲下来,抓一把地上的土。土是湿的,捏手里能团成团,附近有水源。摊开手掌看土色,凑鼻尖闻了闻,拍掉土站起来,抬头看山势。往北是上坡,往南是下坡。所有人都会往南走——下坡好走,水往低处流,找水容易。人多的地方争斗就多,争斗多危险就多。

他选往西。西边山势最陡,树最密,雾气比其他方向都浓。没人往那边看,更没人往那边走。没人去的地方,最安全。

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独自一人往西走进白茫茫的雾气里。

身后喧闹越来越远,越来越闷,最后彻底消失。雾气裹上来,凉丝丝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气味,不香也不臭,像什么地底下的东西腐烂了很久又被翻了出来。

楚安拔出腰间柴刀,握在手里。刀刃上那几道豁口还在,粗砺而熟悉。

他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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