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香坡志怪 第四章·花冢之门

沈怀瑾没有回答。

不是不想答，是不知道怎么答。

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好人——他不害人，可他也没有帮过人。他不贪财，可他也没有慷慨过。他活了二十三年，最大的成就是读了十七年的书然后落第了，最大的失败是没有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

这样的人，算好人吗？

胡夭夭没有等他回答。

她忽然伸出手，掌心朝上，五指微张。一道银白色的光从她掌心亮起，像是一团被压缩到极致的月光，在掌中跳动了一下，然后骤然扩散——

整个忘忧台的灯火同时熄灭了。

不，不是熄灭。是所有的烛火同时变成了另一种颜色——惨白，冰冷，像是从明月上直接截下来的光。

周围的景象变了。

水榭、回廊、楼阁，全都不见了。

沈怀瑾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广袤的花海之中。

脚下是松软的泥土，踩上去微微下陷，泥土中混杂着腐烂的花瓣和草叶，散发出一股甜腻的、浓烈的、几乎让人窒息的气息。头顶是深紫色的天空，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一层层晕染开的、像瘀伤一样的紫。

花海无边无际。

牡丹、芍药、兰花、菊花、梅花、桃花、海棠、桂花、山茶、玉兰……四季的花同时盛开着，颜色浓烈得不真实，像是有人把世间所有的颜料都倒进了这片土地。花丛中点缀着无数盏小小的灯，不是烛火，是萤火虫，成千上万的萤火虫在花间飞舞，将整片花海照得明明灭灭。

有人在花丛中行走。

沈怀瑾看到了他们——男男女女，成双成对。有的在花间追逐嬉闹，笑声清脆得像银铃；有的并肩坐在花丛深处，头靠着头说悄悄话；有的在花树下饮酒赋诗，文采飞扬；有的在水边抚琴吹笛，曲调缠绵。

所有的人都长得极美，美得不真实，美得像画出来的人。

可沈怀瑾注意到了一件事——

那些人没有影子。

萤火虫的光从四面八方照过来，每个人脚下都应该是杂乱交错的影子，可他们脚下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而陪在他们身边的那些花妖——沈怀瑾一眼就能分辨出来，因为花妖的耳后、发间、指尖，总有那么一小片叶子、一小朵花，是从身体里长出来的——那些花妖，他们也没有影子。

不，不对。

沈怀瑾眯起眼睛，仔细看去。

花妖有影子。

花妖的影子投在地上，是花的形状。牡丹花妖的影子是一朵硕大的牡丹，兰花妖的影子是一株清瘦的兰草，桃花妖的影子是一枝烂漫的桃花。

而那些凡人——那些在花海中欢笑、饮酒、抚琴、谈情的凡人——他们没有影子。他们的脚下是空的，萤火虫的光穿过了他们的身体，在地上投下了一个人形的空白。

他们不是活人。

或者说，他们曾经是活人，但现在已经不是了。

沈怀瑾的脊背升起一股凉意。

“好看吗？”

胡夭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转身，看到她站在花海边缘，月白色的衣裙在紫色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刺眼。她没有走进花海，像是怕弄脏了鞋。

“他们……”沈怀瑾指着那些欢笑的人，声音发紧，“他们是谁？”

“客人。”胡夭夭说，“和你一样，来香园忘忧的客人。好人，可怜人，被这世道欺负了的人，不想回去的人。”

“他们……还活着吗？”

胡夭夭歪头看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映出整片花海的光芒。

“你觉得死是什么？”她反问，“是心不跳了，是不呼吸了，是身体凉了埋进土里了？还是——活着却再也没有了盼头，活着却再也没有了快乐，活着却比死了还难受？”

沈怀瑾无言以对。

“他们在这里很快乐。”胡夭夭说，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事实，“比你见过的任何活人都快乐。他们不再需要为别人而活，不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不再需要面对人间的苦难和不公。他们在花冢里，有我的人照顾，有彼此陪伴，有花有酒有诗有乐，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

“不好吗？”

沈怀瑾看着花海中那些没有影子的人。一个年轻的女子正被一个桃花妖拉到花树下跳舞，女子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裙摆在花间旋转，美得让人移不开目光。他注意到那个女子的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红绳上穿着一枚铜钱——那是订亲的信物。

她已经忘记那根红绳代表着什么了吧。

她已经忘记那个在远方等她回去的人了吧。

她已经忘记自己是谁了吧。

“他们……还记得自己是谁吗？”沈怀瑾问。

胡夭夭沉默了片刻。

“一开始记得。”她说，语气难得地认真了些，“慢慢地，就不记得了。不是忘了，是不想记得了。记得过去，就会痛苦。不记得，每天都是新的。你选哪个？”

沈怀瑾没有回答。

胡夭夭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像是觉得他的纠结很有趣。

“走吧，沈公子。看也看了，该回去了。夜还长，酒还没喝完，话还没说完，不急。”

她转身往回走，月白色的衣裙在花海的边缘划出一道弧线，像是一条分界线——花海那边是永恒的梦，花海这边是还在纠结的人。

沈怀瑾跟在她身后，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花海中，那个跳舞的女子忽然停下了脚步，朝他的方向看了过来。

她的脸隐没在花影和萤火之中，沈怀瑾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他分明看到——

那根系着铜钱的红绳，从她手腕上无声无息地滑落，掉在了花丛中，被疯长的花瓣迅速吞没。

而她没有去捡。

她只是转过身，投入了那个桃花妖的怀抱。

沈怀瑾猛地转回头，加快了脚步，再不敢多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