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道从醉仙楼开始 第6章 三试2

刘管事咽了口唾沫，把话说了出来：“您是不是早就知道他没说谎？“

柳三娘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是靠回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然后她开口了，语气不紧不慢：

“老刘，你觉得一个七岁的孩子，从乡下跑到县城，进了醉仙楼，安安静静地干了三十天活，从不叫苦、从不抱怨、从不犯规矩，这说明什么？“

刘管事想了想：“说明他能吃苦，性子稳。“

“光靠性子稳，够吗？“柳三娘的反问很轻，但很有力，“我在清水城做了十几年生意，见过能吃苦的人多了去了。有的吃不了苦被赶走，有的能吃苦但心术不正被赶走，有的能吃苦也本分，但蠢，不会变通，最后也待不长。“

“能吃苦、本分、又聪明的，有，但极少。可光有这些，我还不敢留。“

“那我还需要什么？“刘管事是真的在问了。

柳三娘没直接回答，而是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窗外的桂花树枝叶繁茂，有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

“因为这一个月里，我试了他三次。“

刘管事一怔。

“三次？“

“嗯。“柳三娘背对着他，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派去柳树沟查他底细，是这三天的事。但我试他，从他进醉仙楼的第三天就开始了。“

刘管事愣在了原地，脑子里快速转动。第三天？那时候他才刚来两天多，三娘就开始……

“第一次。“

柳三娘转过身来，看着刘管事，缓缓说道：

“他来的第三天，我让后巷卖馄饨的老周头扮成乞丐，从后门溜进去，蹲在他洗碗间外面的墙角底下，愁眉苦脸地哼哼。“

刘管事的表情微微变了。

“老周头演得很像。衣服破破烂烂的，脸抹得灰扑扑的，一副好几天没吃饭的样子，见到刘小二就喊小兄弟行行好，给口吃的吧。你知道刘小二怎么做的？“

“……他给了？“

“他当时正在吃午饭，一碗稀粥，一个杂面馒头。就那一个馒头，还是他一天的口粮。他看了老周头一眼，二话没说，把馒头掰成了两半，大的一半递给了老周头。“

柳三娘停了一下，语气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味道：“老周头说，那孩子递馒头的时候，手都在抖。不是害怕，是舍不得。他自己都吃不饱，但你从他的眼神里看不到一丝犹豫，他看了一眼馒头，又看了一眼老周头，然后就掰了。掰完之后还说了句您吃吧，我不怎么饿。“

“一个饿着肚子的七岁孩子，说我不怎么饿。“柳三娘重复了这句话，嘴角弯了弯，“你要说他是在演戏，那这演技，整个清水城的戏班子里找不出第二个。“

刘管事没说话，但心里已经微微动了一下。

“第二次。“

柳三娘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十天。我让前厅的伙计阿贵，包了一个沉甸甸的包裹，里面其实装的都是石头和旧布，假装鬼鬼祟祟的，从刘小二洗碗间旁边的后门溜出去。“

刘管事眉头微皱：“这是试探他会不会多管闲事？“

“不全是。“柳三娘摇了摇头，“这是试探他知不知道什么叫不该看的不看，不该管的不管。如果他装没看见，说明他把规矩记住了，但可能是个木头脑子，看到可疑的人无动于衷。如果他大喊大叫跑过去抓人，说明他不懂分寸，一碗醋也想管。但如果他。。。“

“他怎么做的？“

“他看到了。“柳三娘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阿贵从后门经过的时候，刘小二正好在门口倒洗碗水。他看到了阿贵，也看到了那个包裹。他没有冲过去，也没有喊叫，更没有假装没看见。“

“他放下水盆，跑到前厅找到了当时在附近巡场的副管事老陈，低声把事情说了。说的原话是，陈叔，我刚才看到有个人抱着个包袱从后门出去了，走得很快，我看不清是谁，但觉得不太对劲，你看看是不是该问一下。“

刘管事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

“你品品这句话。“柳三娘的语速慢了下来，一字一句的，“第一，他没有自己上去拦，因为那不是他的职责范围，他记住了不该管的不管。第二，他没有装没看见，因为他知道醉仙楼的东西不能随便往外拿，他有这个自觉。第三，他找的是副管事，而不是直接跑来找你或者来找我，他知道事情的轻重，什么事该报到哪一级。“

“一个七岁的孩子，来醉仙楼才十天，把规矩消化到了这个程度。“柳三娘看着刘管事，“你觉得呢？“

刘管事沉默了好一会儿，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这孩子……确实不一般。“

“别急，还有第三次。“

柳三娘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二十天。这次我亲自挑的人，让西城望月楼的一个管事，趁小二一个人在洗碗间的时候，从后门摸进去，悄悄跟他搭话。“

刘管事的脸色变了：“望月楼？那不是，“

“对。“柳三娘淡淡地说，“清水城仅次于醉仙楼的酒楼，我们的对手。我让那个管事假装慕名来挖人，说看中了刘小二的工作态度，愿意出双倍的工钱请他去望月楼。“

“双倍？“

“双倍。一个七岁洗碗工的双倍工钱，大概就是每月四十文。对我们来说是个笑话，但对一个乡下出来的穷孩子来说，可能比天还大。“

刘管事皱着眉头：“那他怎么说？“

柳三娘没有马上回答。

她走回桌前，端起那盏已经凉透了的茶，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茶汤，像是在看某个很远的画面。

然后她开了口，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那个人说，小兄弟，你在醉仙楼一个月能拿多少工钱？刘小二说，我现在还在试工期，没工钱。那个人就笑了，说，没工钱你也干？这样吧，你来我们望月楼，一个月我给你四十文，管吃管住，怎么样？“

“小二当时正在洗碗，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就停了一下。“

“然后他摇了摇头。“

“那个人说，四十文不够？五十文？小二还是摇头。那个人又说，六十文，不能再多了。你一个七岁的孩子，在哪儿不是洗碗？在醉仙楼连工钱都没有，你图什么？“

柳三娘停了下来，抬起眼睛，看着刘管事。

“你知道这孩子怎么回的吗？“

刘管事屏住呼吸：“怎么回的？“

柳三娘学的不是原话的语气，但每一个字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把手上的碗放下来，擦了擦手，看着那个人说，“

“我爹告诉我，做事要一心一意，要脚踏实地，做人也是一样的道理。我现在能在这里工作，都是因为有赵大叔他们帮忙才好不容易得来的，所以我不能答应你。“

说完这句话，小二就转回头，继续洗碗了。

那个人又劝了两句，小二再没接话，一个字都没多说。那个人只好走了。

柳三娘说完，把茶盏轻轻放回桌上，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

刘管事站在那里，半天没有动。

他不是被震惊到了，而是被一种很复杂的感觉堵住了。说不清是感动、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他跟了柳三娘十二年，经手过无数伙计的选拔和辞退，见过的聪明人、老实人、能吃苦的人，加起来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但像刘小二这样的，七岁，穷得叮当响，饿着肚子把馒头分给乞丐，看到可疑的事不越权但也不装瞎，面对双倍甚至三倍工钱的诱惑不为所动，理由不是“怕被发现会挨罚“，而是“我爹告诉我做事要一心一意“，

他没有见过。

一个都没有。

“三娘。“刘管事的声音有点涩，他清了清嗓子，“这孩子……确实是个好苗子。“

柳三娘没有接话，而是重新坐回了圈椅上，拿起手边那本泛黄的旧书，随手翻了一页。

“你查回来的结果，跟我的判断一致。他的底细是真的，为人也是真的。一个七岁的孩子，在没人盯着的时候做的事情，比有人盯着的时候还要端正。“

她翻书的手停了一下，目光落在书页上某一处，像是在看一行字，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这样的人，放在哪里都不会差。但放在醉仙楼，“她合上书，语气终于带上了一丝明确的温度。

“值得留。“

刘管事重重地点了一下头：“三娘放心，属下明白。“

他躬了躬身，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柳三娘的声音又追了过来，跟上次一样，不轻不重：

“老刘。“

“属下在。“

“那个第三次的试探，望月楼管事去挖人的事，你跟刘小二提过没有？“

“没有。“刘管事回头，“三娘吩咐过，试探的事不能让他知道。“

“嗯。“柳三娘点了点头，“以后也不要让他知道。“

“属下明白。“

“还有，“

柳三娘抬起眼，看着刘管事的背影，停顿了一下。

“从明天开始，不用再让他只洗碗了。“

刘管事愣了一下：“三娘的意思是……“

“该学的本事，可以开始教了。洗碗洗得出茧子，那是苦功，不是本事。这孩子有苦功的底子，但光有苦功，一辈子也就是个洗碗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但眼神很深。

“醉仙楼不需要一辈子洗碗的人。“

刘管事心里猛地一震。

他跟了柳三娘十二年，太了解这个女人了。她说“不需要一辈子洗碗的人“，意思不是嫌小二洗碗洗得不好，恰恰相反，是觉得他不该只洗碗。

能让她说出这种话的人，这么多年来，扳着手指头数，不超过五个。

“属下……明白了。“

刘管事带上门，沿着长廊往回走。

暮色已经完全落下来了，醉仙楼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把长廊照得暖融融的。前厅隐隐传来客人的笑闹声和伙计的吆喝声，热闹得很。

刘管事走在灯影里，脑子里反反复复回想着柳三娘说的那些话。

一个七岁的孩子。

馒头分一半给乞丐。

可疑的事不越权也不装瞎。

六十文工钱不为所动。

我爹告诉我，做事要一心一意。

刘管事走到后厨门口的时候，停下了脚步。

他偏头看了一眼洗碗间的方向，门半掩着，里面传来轻微的水声。昏黄的油灯从门缝里漏出来，照在地面上，一道窄窄的光。

光里面，有一双小小的影子在动。

那是刘小二。

晚市的碗还没洗完。

刘管事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没进去，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他忽然笑了。

不是嘲笑，不是苦笑，是一种很奇怪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触动了一下之后的笑。

“刘根生啊刘根生。“他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被前厅的嘈杂吞没了。

“你种了一辈子的地，倒是种出了个好苗子。“

洗碗间里，刘小二对身后的这些事一无所知。

他正蹲在地上，认认真真地搓着最后一个碗。

搓干净了，举起来对着油灯照了照，碗面光亮亮的，没有一丝油渍。他满意地点了点头，把碗倒扣在木架上，跟前面几十只碗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起。

然后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骨头噼里啪啦响了一串，疼，但习惯了。

他看了看门外，天已经黑透了。远处不知道谁家的公鸡叫了一声，可能是认错了时辰。

刘小二走到水缸前，舀了一瓢凉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冰凉的水从喉咙淌到肚子里，整个人打了个激灵，舒服。

他抹了抹嘴，回头看了一眼那满满一架子的碗。

三十天了。

每天都是这些碗。

但他不烦。

因为每洗完一只碗，他就觉得自己离那五两银子近了一步。虽然他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的工钱到底有多少，甚至不知道有没有工钱，但他不在乎。

爹说过，脚踏实地。

那他就踏踏实实地干。

总有一天，这些碗会变成银子，变成书本，变成一个跟柳树沟不一样的人生。

刘小二关上洗碗间的门，沿着黑暗的走廊走回柴房。

路过天井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县城的天空跟村里的不一样。村里没有灯，一到晚上黑漆漆的，星星亮得吓人。县城到处都是灯笼，天被映得发红发灰，星星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

但月亮还是那个月亮。

又圆又亮，挂在醉仙楼的屋檐角上，跟挂在柳树沟老柳树顶上的，是同一个。

刘小二看着月亮，忽然想起娘了。

也不知道娘今晚有没有织布，爹的腰是不是还疼。

他站了一会儿，吸了吸鼻子，转身进了柴房。

明天还得早起扫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