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使徒行者开始，我即是无间 第二十一章 零号

尖沙咀弥敦道一栋服务式住宅的电梯慢得像在数蚂蚁。

陈永仁靠在电梯壁上，左手插在裤袋里，攥着欢喜哥那枚旧筹码。肥彪花了一天半才查到阿Man在香港的落脚点——不是酒店，不是赌厅，是一间短租的服务式住宅，月租两万八，押金付现。阿Man没有刻意隐藏行踪，他在等什么——或者等谁。

十五楼。电梯门开，走廊里铺着米色地毯，墙上的壁灯照着每扇门旁边的brass号码牌。1508。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

陈永仁按了门铃。

门开了。阿Man穿着一件深蓝色居家衬衫，没有系扣子，露出里面的白背心。他看见陈永仁并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只是把门拉得更大了一点。

“你搵嚟呢度，好本事。”他转身走进客厅，“入嚟。门唔使锁。”

客厅不大，落地窗外是尖沙咀的夜景。茶几上摊着几份文件，一杯喝了一半的普洱，以及一小碟没吃完的杏仁饼。陈永仁注意到文件旁边放着一本旧式账册，封皮和他上次在濠江会办公室里翻过的那本一样，墨绿色硬皮烫金边，只是这本薄了许多。

“咁夜仲睇文件？”

“唔系睇。系等。”阿Man在沙发上坐下来，把脚搁在茶几上，“我知你迟早会搵到我。魏生同我食完饭嗰日，佢话你会嚟。”

“佢仲话咗乜？”

“佢话你系一只獴。咬住唔放。”阿Man笑了一下，露出那两颗金牙，“所以我同你准备好嘢，省返大家时间。”

他把账本推过来。陈永仁翻开，里面夹着一张薄薄的转账记录单。和上次在濠江会办公室看到的那张不同，这张不是关于师母的。转账日期是三个月前，金额五十万，汇款方是“永利财务有限公司”，收款方只有代号——Mr.Zero。备注栏写着一个地址：九龙塘，牛津道，18号。

陈永仁抬起眼。

“你上次喺濠江会查过师母嘅旧债记录。你见咗代号‘Mr.Zero’，系同一个人——麦景康。佢退咗休之后唔再用真名收钱。永利今年转咗三笔数俾佢，全部都经濠江会洗白。呢张系最后一笔。”阿Man的声调平静得和刚才开玩笑时没有任何区别，“你澳门返港之后专登叫肥彪搵我，我就知你要拉开成张网。”

“点解而家先俾我？”

“因为我系生意人。”阿Man把脚从茶几上拿下来，身体前倾，“麦景康系永利股东，但佢太老，太慢，太贪。永利嘅钱，佢食咗二十年。上年何志勇同我争话事权，佢企喺何生嗰边——即系唔企我。而家你由香港查到澳门再查到境外，长兴嗰边已经准备踢佢出局，社团嗰份旧发票亦都重新浮头。我俾你佢嘅收钱记录，你俾返我一样嘢。”

“咩？”

“唔好郁濠江会。濠江会帮我洗钱，但钱系永利嘅。我净系经手，唔系源头。你追到麦景康，追唔到境外汇款链——我需要濠江会维持营运。濠江会唔散，我就可以继续帮你睇住境外条线。”

陈永仁把转账记录单折好，和欢喜哥的旧发票放在一起。他没有直接答应阿Man——欢喜哥说过，跟濠江会打交道的人从来不做亏本买卖。但他也知道，一个主动交出Mr.Zero地址的地下赌厅经理，比十个不肯开口的线人更有价值。何况阿Man并不需要他答应，他只是递了一把刀过来，至于捅谁不是他在乎的事情。

“牛津道十八号。近住边度？”

“九龙塘。山顶道行到尾，独立屋，铁闸上面冇门牌。”阿Man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他，“佢屋企有个私人保险库，放喺地下酒窖后面。永利最重要嘅账本唔喺写字楼，唔喺濠江会，喺嗰度。你够胆入去搵唔搵到嘢，系你嘅事。我只可以话俾你知——零号档案最后几页记录，收喺嗰个保险库。康道行当年查唔到嘅嘢，里面都有。”

陈永仁站起身，走到门口时，阿Man忽然从背后叫住他。

“仲有一样嘢——魏德信寻晚打俾我，话永利嘅董事局会议提前听日举行。佢打算投票将麦景康踢出董事会，由自己接替。你要郁麦景康就要快过佢——否则社团条线俾魏生吞埋，你手上剩低两张牌。”

陈永仁没有回头。电梯门在身后关闭时，他把阿Man的转账记录从口袋里拿出来又看了一眼。九龙塘牛津道18号，Mr.Zero，永利最后三笔汇款。境外线、社团线、警队线，三条线汇合在同一个终点——一个退休副处长藏在九龙塘独立屋下的私人保险库。

他靠在电梯壁上，脑子里闪过康道行病房里那句话——“第三个你唔会想知。”欢喜哥今晚补充说，“第三个系一个你永远估唔到会同鬼网有关系嘅人。”现在他隐约明白“估唔到”这三个字的真正含义了。康道行查了半辈子查不到的东西，阿Man五分钟就给了他。不是因为阿Man比康道行聪明，而是因为康道行还戴着警徽——有些地方一个警察再想查也进不去。

他走出大厦时，肥彪和阿龙正站在对面茶餐厅门口。阿龙手里拎着一袋菠萝包，手臂的肌肉已经恢复了。肥彪咬着吸管，远远望见他出来眼神亮了一下，看他走近又沉下来——他很擅长从大佬走路的速度判断事情的大小。

“大佬，阿Man讲咗咩？”

“讲咗一单生意。”陈永仁接过阿龙递来的菠萝包咬了一口，“肥彪，你帮我查一间屋。九龙塘牛津道十八号——业主、保安、闭路电视位置。”

肥彪把吸管从嘴里拿出来，放在奶茶杯沿上，什么都没问。“听日俾你。”他点了点头。

阿龙在旁边闷声问：“大佬，牛津道系咩地方？”

“终点站。”陈永仁把剩下的菠萝包塞进嘴里，拦了一辆的士。他把今晚收到的新坐标发给了卓凯——九龙塘牛津道18号，麦景康住所，私人保险库位于地库酒窖后，内有零号档案剩余部分。

明天太阳升起来之前，他要先去看一眼那栋独立屋。只是看一眼。然后回来找欢喜哥。这位等了二十年的老前辈，应该会是第一个知道麦景康住宅每一扇窗户朝向的人。

肥彪还站在街口，指间捏着空了的奶茶杯。路的尽头灯火渐次熄灭，陈永仁的的士汇入弥敦道尾灯的人流里。路灯把他车厢里那张从阿Man桌上带走的杏仁饼屑照得忽明忽暗——他想起来那碟没吃完的饼，和钉姐收银台旁的存货是同一家铺头。原来阿Man也来过新口岸。原来所有人都在彼此路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