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天色才蒙蒙亮,议事厅里便已坐满了人。
铁山把昨夜押回来的文吏摁在阶下,旁边放着那只蜡封铁匣。匣角磕去了一块,封蜡倒还完整,外头还糊着些河泥。
姜云岚抬了下手:“开。”
亲兵抽刀撬锁,铁匣应声而开。盖子翻起,里头露出来的不是城防图,而是一叠誊抄好的文书。最上面压着封赏名册,下面是换防名单,再往下,是几页仓储数目。压在最底下的那张纸上,只有一句批注。
萧景行伸手取过,一页页铺开来看。
“近两次军功封赏名册。”
“城防营换血后的将校名单。”
“东仓、西仓、南库的大概储量。”
“兵工坊月产弩箭、枪头、皮甲的估数。”
说到这里,他把最后那张纸平放在案上:“还有这个。”
纸上墨痕犹新。
新法已稳,城中军心尽归姜氏。
厅中顿时静了一瞬。
还是铁山先骂出了声:“这群狗东西,抄得比户部还细。早知道这样,昨晚我就该多踹他们几脚。”
姜云岚把那张纸按住,指尖在“新法已稳”四字上轻轻点了点:“还行,最要命的几样没送出去。”
姜烈抬眼看她:“王宫暗门,后备粮道,军械坊细部。”
“都不在这只匣子里。”姜云岚把那几份文书往旁边一推,“他们送出去的是值钱的,扣下来的也是值钱的。这说明,另一只匣子里装的东西更要紧。”
萧景行顺着她的话往下道:“北燕若看见这一句批注,便会明白一件事。”
“他们再想等九尾城自己烂下去,已经不成了。”姜云舒开口,语气很平,“接下来来的,只会是硬打。”
她说完,手掌压上地图边沿。脑海里的沙盘随之层层展开,北燕、九尾城、西凉、南楚,山川水路次第亮起。北境兵道自燕地一路南压,西边草原的骑路贴着山脚延伸,东南方向则是南楚密得发沉的水网。
那卷灰蒙蒙的“天下大势图”仍悬在最深处,并未真正展开,可边缘却轻轻颤了一下。
姜云舒指尖微微一顿,抬眸看向萧景行:“各国使者近来的去向,再说一遍。”
萧景行拿起几支小旗,依次插到图上:“近十日里,北燕使者往三处去得最勤。西凉、南楚、东齐。西凉那边去得急,回得也快,像是在试价。东齐多半是为粮、铁和商路。最怪的还是南楚。”
柳如烟抱臂站在一边,挑眉道:“怎么个怪法。”
“他们不急着谈盟。”萧景行把南楚方向的小旗往前推了一寸,“来回打听的,反倒只有一件事。姜家二女,谁主战,谁主政。问得很细,连将军府里谁常去军营,谁常见百官,都问了个遍。”
铁山咧嘴一笑:“这还用问?满城都知道。姐姐管钱粮,妹妹管砍人,分得明明白白,童叟无欺。”
柳如烟抬手就在他胳膊上敲了一记:“你把这话拿去街上喊,听着跟卖猪肉似的。”
姜云岚看着地图,声音不高:“南楚没先问粮道,也没先问兵数,先问的是人。他们盯着的,是谁握刀,谁握柄。”
姜烈把手压在案角上,沉声道:“外头的人,也开始看明白了。往后再跟咱们打交道,不会只把你们当将军府里的两个小姐看。”
姜云舒没接这句,只是又看了一眼北燕与南楚之间连起来的那条线。那卷灰色卷轴再次轻轻一震,比昨夜更清楚些。她收回手,重新落到九尾城北侧。
“南楚先放一放。”她道,“北燕会先动。”
姜云岚点头:“那就把兵变后这点赢面,今天统统砸进战备。”
……
上午,先忙起来的是兵工坊。
柳如烟抱着账册进门时,匠人们正来回搬运铁料。炉火烧得正旺,风箱一下一下鼓着热气。墙边堆着昨夜抄没来的铜器、银盏、旧甲片,已经分门别类摆开。
姜云岚站在长案前,开门见山:“三笔钱,今天就拨下去。兵工坊扩产,火油窖增修,粮价平抑。”
柳如烟翻开账册,边看边道:“抄没旧贵族财货,银二万七千两,布匹八百余,粮三千石,杂项还在清点。你要是全投进去,府库可就没多少余钱了。”
“余钱留着给谁看。”姜云岚把单子推到她面前,“兵工坊先加三成工,昼夜轮换。火油窖分开修,不准只堆在一处。粮价立刻压下去,谁敢趁机抬价,铺子封门,粮食充公。”
柳如烟扫了一遍,提笔又添了一条:“再补上车轴、牛皮、麻绳,一并列进战备采买。别等兵器打出来了,运货的车先散架。”
“准了。”
柳如烟合上账册,转身便走,走出两步又回过头:“从今天起,我大概会比催命判官还忙。你们若在府里找不着我,就去粮市、铁铺、油坊捞人。”
铁山倚在门边笑:“柳姑娘这回是真成九尾城的财神爷了。”
柳如烟头也不回:“少贫。兵器要是打得不好,我先拿你练手。”
……
午后,校场上站满了新兵。
平叛立功的士卒列成数队,旧营老兵则站在一旁观望。旗杆下,姜云舒把新拟好的编制名册递给铁山。
“这些人,全编进北线新军。”
铁山低头翻了一遍:“直接提上去?不缓两天?”
“缓给谁看。”姜云舒抬手一扫,“他们刚立过功,刚拿到爵,身上那口热气还没散。现在塞进新军里,跑得快,学得也快。”
她走到队列前,一连点了几个人。
“你,你,还有你,昨夜守东街那一队,归前营。”
“北门截杀何氏死士的那几个,归左翼。”
“弩手另编一哨,从今夜起练夜袭。”
有个年轻士卒忍不住开口:“将军,那咱们还守城吗?”
姜云舒看着他,答得干脆:“守。可也得会冲,会烧,会截粮,会铺拒马。九尾城的兵,以前只会站在城头往下看。从今天起,谁要还是只会守城,饭都少吃点,省得白长一身肉。”
校场上顿时有人憋笑,笑到一半,又赶紧把腰板挺直。
铁山咧着嘴把名册一卷:“都听见了吧?饭量大不算本事,先把活学会。下午操练,火攻、夜袭、断粮、拒马布设,轮着来。谁敢偷懒,我让他扛着拒马跑三圈。跑不完,再送一圈。”
队列里霎时一片苦相。
有个老兵压低声音嘀咕:“将军练兵是真大方,还带买一送一。”
铁山一回头就瞪了过去:“我耳朵灵得很。你,出来,先跑。”
……
另一头,议事厅里摊满了旧部名册。
姜烈把自己多年守边的册子全翻了出来,纸边都磨得起了毛。上头密密麻麻记着名字、籍贯、擅长,谁善山地,谁会夜行,谁脑子太直,谁敢拼命,全都记得清清楚楚。
姜云舒坐在对面,一页一页往下挑。
“韩冲,调回来。”
“崔石也可,此人守边久,没废话。”
“这个不要。”她把一页推开,“能打,但太迂。等令能等到刀砍到头上。”
姜烈点了点头,提笔划去那个名字:“陈豹呢?”
“要。悍勇,认死理,适合前锋。”
父女二人都低着头翻册子,时不时在纸上点一下,旁边亲兵便立刻记下。没有半句多余的感慨,只有一个个名字不断被挑出来。案上的茶早就凉透了,也没人顾得上碰。
姜云岚进来时,案上已经摞起了两叠调令。
她把一封草拟好的告示放下:“我这边也定了。”
萧景行跟在她身后,手里拿着誊写整齐的文书。
姜云岚直接念给众人听:“北燕大军将至。新法所授土地、爵位,由姜氏一族以宗庙名义保票。谁守城,谁保田。谁逃城,谁夺爵。百官照办,百姓照告。”
铁山听完,倒抽了口气:“这张告示一贴出去,姜家就算跟新法绑死了。”
姜云岚抬眼看他:“本来就绑在一起。既然已经绑了,那就绑紧些,免得半道掉链子。”
萧景行把告示卷起:“我去叫人誊抄,今晚贴满四门九坊。词句我已经收过,百官看得懂,百姓也听得明白。没掺那些酸文,放心。”
柳如烟正好从外头回来,听见后半句,顺口接了句:“你总算学会说人话了,九尾城还有救。”
萧景行扶了扶眼镜:“柳姑娘夸人,向来都得绕个弯。”
……
北燕,王庭偏殿。
那只失而复得的铁匣,终于摆到了慕容寒面前。
他坐了许久,才伸手将匣子打开。看到“新法已稳,城中军心尽归姜氏”那一句时,他的手指停在纸边,半晌没再往下翻。
谋士韩非立在一旁,没有催他。
过了片刻,慕容寒将所有文书重新理齐,起身换上朝服,抱着铁匣一路入了大殿,径直跪到慕容霸案前。
慕容霸扫了他一眼:“又来请罪?”
“请罪。”慕容寒双手将铁匣奉上,“也请父王过目此物。”
内侍接过,送到御案之上。
慕容霸翻了几页,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待看见那句批注,手掌猛地拍在案上,震得旁边铜盏一晃。
“废物。”他盯着慕容寒,声音发冷,“你出去一趟,倒把一座小城逼成了刺猬。”
慕容寒没有抬头:“儿臣无能,先前确实把九尾城看轻了。”
“看轻?”慕容霸把纸张掷了回去,“五万先锋折在鹰愁涧,印信丢了,人也没拿下。现在你告诉孤,你只是看轻了?”
慕容寒额头贴地:“九尾城已经醒了。靠使团羞辱,靠朝堂施压,压不垮它了。它如今像头狼,牙还没长齐,已经会咬人。”
殿中安静了片刻。
韩非这才上前一步,把北境军图铺开:“王上,太子此言可验。九尾城新法坐实,军心归姜氏,内乱这条路已断。若再拖下去,只会养得更硬。臣请提前调兵,以重兵南压。先用国威压垮其势,再断其根。”
慕容霸起身,走到地图前。
“调多少。”
“十五万。”韩非答道,“重步、弩阵、攻城器械一并齐备,另增民夫与车队。若王上亲临北境督战,诸军不敢懈怠,各国使者也会看清北燕之意。”
慕容霸盯着九尾城所在那一块地方,手指重重一点:“传令。提前集兵。孤亲赴北境。”
慕容寒仍旧跪着,没有出声。
慕容霸看了他一眼:“这一次若再败,你也不必回来见孤了。”
慕容寒低头:“儿臣领命。”
他抱着那只空铁匣退出大殿时,步子走得很稳。行至殿门前,又稍稍停了一下,回身看了眼那张北境军图,手指在匣角上缓缓敲了两下。
……
傍晚时分,九尾城四门的告示全贴了出去。
“谁守城,谁保田。谁逃城,谁夺爵。”
白纸黑字,贴在墙上,贴在坊口,也贴在粮市门前。围观的人一层围着一层,有人高声念出来,也有人跟着一遍遍重复。
军营里,那些新授田契的士卒把木牌往怀里一塞,转身便去领枪。粮铺门口,原本想趁机抬价的几家掌柜一见巡街军士经过,默不作声地把木牌价签又翻了回去。
夜里,将军府议事厅仍灯火通明。
姜云岚核对最后一笔仓数,柳如烟清点车马,萧景行整理告示张贴后的回报。铁山从校场回来,靴底全是土,一进门先抱着碗灌了口水。
“新军还算能用。”他抹了把嘴,“乱是乱了点,练上两轮就能顺过来。里头有几个愣头青,看见火油比看见媳妇还亲,我差点一脚把他们踹进桶里,好叫他们清醒清醒。”
姜烈放下最后一份旧部调令:“北线能抽回来的人,先都抽回来了。”
姜云舒始终没说话,只看着案上的北境图。
外头更鼓敲过子时,府门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急急的脚步声。亲兵一路冲进院中,后头跟着个满身尘土的边关急骑。那人甲片开裂,袖口洇着一大片血,手里却死死攥着一封军报。
进门之后,他单膝跪地,把军报高高举起。
“北线急报。”
萧景行接过去,连蜡封都顾不上完整,直接撕开。纸刚展开,他的手便停了一瞬,随后把军报递给姜云岚。
姜云岚看完,没有立刻放下,而是又递给姜烈。
铁山离得近,先忍不住开口:“写了什么,快念,别吊着老子。”
姜烈盯着那几行血迹未干的字,缓缓开口:
“北燕王旗已现边境大营。”
“慕容霸,亲抵北境。”
议事厅里一下子静了。
灯火映着地图,也映着每个人手边的册子、调令和账本。城里才刚压住兵变,军功爵制才刚站稳,北边的王旗却已经压到了营前。
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案上那封军报轻轻一颤。
姜云舒伸出手,将那封染血军报按住,另一只手落在地图北侧,停在北境大营旁那条细细的运粮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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