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案也能修仙 第九章 余烬

周若兰没能活过三天。

阮籍用了针，灌了药，但那女孩的身子早就被各种邪药淘空了。最后半天，她醒了一次，眼神清澈，拉着周文谦的手说：“阿爹，我梦见荷花开了。”

周文谦在牢里听到死讯时，没哭也没闹，只是坐着，像尊石像。当天夜里，他用撕下的衣带在牢门栅栏上自缢。狱卒发现时，身子已经凉了。

赵明堂夫妇判了斩刑，秋后处决。茵茵被阮籍接到药庐，日夜施针用药，性命暂且保住，但人痴痴傻傻，见谁都不认得。阮籍说，魂魄受损太重，能活下来已是奇迹，恢复神智恐怕很难。

王五醒了。疯症褪去大半，能认人，能说话，但记忆碎成了片。他只记得刘老丈，记得自己要报恩，再往后就是一片模糊的黑暗。诸葛无忧将他安置在玄天司的杂役房，做些洒扫的活计，也算有个归宿。

结案那日，黄玄宗去玄天司领赏金。

百两黄金，五十匹绢，装在两个大木箱里。诸葛无忧亲自点交，看着他，欲言又止。

“老师有话不妨直说。”黄玄宗道。

“守真，”诸葛无忧屏退左右，关上房门，“那日在县衙，你对周文谦说，能让他女儿走得安稳。你用了什么法子？”

“只是扎了几针，通了气血，让她最后那几天少些痛苦。”黄玄宗平静道，“阮兄教我的，寻常医理。”

“寻常医理？”诸葛无忧盯着他，“周若兰死时面色红润，唇角带笑，像是睡着。阮籍的医术我信，但也没到这个地步。守真，你跟我说实话。”

黄玄宗沉默片刻。

“学生确实多用了些心。”他最终道，“以文气疏导，让她残魂安宁，无痛而终。这是儒家‘安魂’的法子，老师也懂的。”

“我懂，但做不到。”诸葛无忧摇头，“安魂需耗自身文气根基，寻常儒生用一次，少说休养半年。你用了，现在却像没事人一样。”

“学生底子好。”

诸葛无忧看了他半晌，叹口气，不再追问。

“赏金你打算怎么用？”

“给阿韫治病。”黄玄宗说，“阮兄说，第七针的材料已齐，这几日就能施针。余下的，置处小院，开个书铺，够我们安稳过活了。”

“也好。”诸葛无忧点头，“这案子结了，但事情没完。怜生教的余孽还在逃，周文谦背后是否还有人，尚不清楚。你近日小心些，少出门。”

“学生明白。”

出了玄天司，黄玄宗没直接回家。他绕到西市，买了包桂花糖，又去布庄扯了匹浅青色的细绢——谢道韫说过喜欢这个颜色。

回到巷子时，远远看见院门开着。谢道韫坐在门槛上，托着腮，望着巷口发呆。见他回来，眼睛一亮，起身迎上来。

“领到了？”

“嗯。”黄玄宗将糖和绢递给她，“给你的。”

谢道韫接过，摸了摸绢，又看看糖，眼圈忽然红了。

“怎么哭了？”

“没哭。”她别过脸，声音闷闷的，“就是觉得……像做梦。三天前我还被关在地窖里，现在就能在家门口等你回来，还有糖吃。”

黄玄宗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以后都会好的。”

傍晚，阮籍来了，背了个大药箱。施针需在子时，阳气最弱、阴气初生之时。谢道韫早早喝了安神汤，躺在里屋床上。阮籍在门外备针，黄玄宗守着。

“这第七针，叫‘回阳锁魂’。”阮籍一边擦针一边说，“以金针度穴，引你腕上那三颗朱砂痣的阳气为引，强行锁住她体内散逸的阴寒。成，则寒症暂缓，至少一年不复发。败，则阴阳冲撞，她可能再也醒不过来。”

“有几成把握？”

“七成。”阮籍看他，“但需要你全程握着她的手，以血脉相通，稳住她的心神。过程中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松手。你做得到？”

“做得到。”

子时到。

阮籍下针。九根金针，分刺谢道韫九处大穴。针入三寸，谢道韫身体一颤，眉头紧皱。黄玄宗握住她的手，腕上朱砂痣骤然发烫，一股温热的气息顺着手臂流淌过去。

谢道韫的身体渐渐放松，脸色却越来越白，嘴唇泛青。寒气从她皮肤下渗出来，凝成细小的霜花。屋里温度骤降，油灯的火苗缩成豆大一点。

阮籍额上见汗，手下不停，又添三针。谢道韫忽然睁开眼，瞳孔是涣散的，嘴里喃喃说着什么。黄玄宗凑近听，是断断续续的音节，不成词句。

“稳住她！”阮籍低喝。

黄玄宗收紧手掌。谢道韫的手冰凉刺骨，像握着块寒玉。他腕上的朱砂痣烫得几乎要烧起来，那股热流愈发汹涌，源源不断渡过去。

霜花开始融化。谢道韫的脸色慢慢恢复，呼吸渐匀。阮籍迅速起针，最后一针拔出时，谢道韫浑身一颤，呕出一口黑血。

血落在地上，竟凝成冰渣。

阮籍长舒一口气，瘫坐在椅子上：“成了。”

黄玄宗仍握着谢道韫的手。她已昏睡过去，但手心有了温度，脉搏平稳有力。他轻轻松开手，腕上的朱砂痣不再发烫，恢复成平常的微温。

“谢了，阮兄。”

“别谢，诊金翻倍。”阮籍有气无力地摆手，“你这妹子，寒症不简单。我施针时感觉到，她体内有股极阴的封印，像是有人刻意封住的。这第七针只是暂时压住，要根治，得找到下封印的人，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她自己冲破封印。”阮籍看着他，“你早知道她不是普通人，对吧？”

黄玄宗没否认。

“我不管你们是什么来头。”阮籍站起来，背起药箱，“但记住，下封印的人，手段远在我之上。他能封，就能感应。今天这针一落，他可能已经知道了。你们好自为之。”

说完，推门走了。

黄玄宗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给谢道韫掖好被角。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她脸上，安静柔和。

他走到外屋，打开装黄金的箱子。金锭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拿起一锭，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本该高兴的。案子破了，赏金拿到了，阿韫的病暂缓了。

但他心里那股不安，却越来越浓。

周文谦临死前的眼神，柳氏抱着木盆的疯狂，赵明堂绝望的眼泪，王五空洞的呢喃……还有，刘老丈体内那些挤在一起的、破碎的魂魄。

以及最后时刻，他渡气给谢道?顿时，恍惚间听见的——无数个重叠的声音，在黑暗深处嘶吼：

“第三个……见证者……你逃不掉……”

他握紧金锭，指节发白。

窗外，夜鸟啼叫。

远处玄天司的方向，忽然响起急促的钟声。

不是报时的钟，是警钟。

黄玄宗猛地起身。

谢道韫在里屋轻轻唤了一声：“守真哥？”

“没事。”他稳住声音，“你睡，我出去看看。”

推开门，夜色如墨。

钟声还在响，一声急过一声。

巷子尽头，一骑快马飞驰而来，马上是个玄天司的差役，浑身是血，冲到院门前滚落下马，嘶声喊道：

“黄先生！诸葛大人遇袭！司里……司里出事了！”

月光下，那差役胸口插着半截断箭，血浸透了衣裳。

黄玄宗腕上的朱砂痣，在这一刻，烫如烙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