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青唐城比黄玄宗想象中更大。
城墙以黄土夯筑,高约三丈,墙面上可以看到岁月留下的裂缝和修补痕迹。城门洞开,行人商旅进进出出,牵着骆驼的西域商人、背着货篓的本地小贩、三五成群的吐蕃武士、身着袈裟的游方僧侣,各色人等混杂在一起,在城门口汇成一股缓慢流动的人潮。
两人排队入城。守门的兵卒看了他们的路引,又打量了几眼武功山背后的双戟,没有多问,挥手放行。
城内街道宽阔,两侧店铺林立。招牌上用汉文、吐蕃文、回鹘文写着各自的店名,有的还画着图案,方便不识字的顾客辨认。卖烤饼的摊子冒着热气,铁匠铺里传出叮叮当当的敲打声,药铺门口挂着成串的干药材,空气中混杂着孜然、皮革、香料和牲畜的气味。
“先找地方落脚,再去万卷阁。”武功山牵着马,在人群中穿行。
两人在城西找到一家客栈,门面不大,但院子宽敞,适合停放马匹。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回鹘妇人,会说一口流利的汉话,手脚麻利地安排了两间上房,又吩咐伙计给马匹添草料。
“打听一个人。”黄玄宗在柜台前放下几枚铜钱,“万卷阁的尉迟阁主,你认识吗?”
“尉迟先生?”妇人擦了擦手,“认识倒是认识,但他不怎么见客。寻常人去万卷阁,只能在楼下看书,二楼是不开放的。要见尉迟先生本人,得有熟人引荐,或者带了什么稀罕物件,他才肯露面。”
“多谢。”
黄玄宗转身出门。武功山跟在后面,嘴里叼着刚买的烤饼:“直接去?”
“直接去。”
万卷阁坐落在城东一条僻静的巷子里,是一座三层的木构楼阁,飞檐翘角,门窗雕花,与周围低矮的土坯房形成了鲜明对比。楼前没有招牌,只在门楣上挂着一块不大的木匾,刻着“万卷阁”三个字,字迹古朴,笔力雄健。
黄玄宗推门而入。一楼大厅宽敞明亮,靠墙立着几排书架,架上密密匝匝摆满了书卷,有竹简、有帛书、有纸质卷轴,新旧不一。厅中有几张矮桌,几个读书人正伏案抄写,听到有人进来,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自己的事。
柜台后坐着一个青衣小厮,十四五岁,眉清目秀,见有客来便起身问道:“两位是要看书还是抄书?看书的话,架上所有卷册都可取阅,抄书需自备纸墨,按页收费。”
“我们想见尉迟阁主。”黄玄宗道。
小厮打量了他们一眼:“先生一般不随便见客。两位可有引荐信,或是带了什么特别的物件?”
黄玄宗从怀中取出那卷《天工绣谱》的拓本,放在柜台上:“以此物为礼,烦请通报。”
拓本是用上好的宣纸精拓的,装订成册,封面素白,没有任何题签。小厮拿起拓本翻了翻,目光在那些精密的刺绣图解上停留了片刻,神色微微一凝。他没有多问,放下拓本道:“请稍候。”
他转身上楼,脚步声在木楼梯上咚咚作响。过了一会儿,脚步声重新响起,小厮下楼来,态度比方才恭敬了许多:“先生有请。两位请随我来。”
二楼的光线比一楼暗许多。窗户都用竹帘遮着,只有几缕阳光从帘隙中漏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光纹。房间中央摆着一张宽大的书案,案上文房四宝俱全,还摊开着几卷泛黄的古籍。书案后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容清癯,颧骨微高,留着一部修剪整齐的短髯,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长衫,袖口沾着墨渍。
他没有起身,只是抬手示意两人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他的目光在黄玄宗和武功山脸上各停了一瞬,然后落在了那卷拓本上。
“《天工绣谱》的拓本。”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楚,“而且是下半部的完整拓本。沈家把这东西传出来了?”
“沈家没有外传。”黄玄宗道,“是我自己拓的。”
尉迟春的目光从拓本上移开,重新落在黄玄宗脸上:“能接触到沈家珍藏的绣谱,还能完整拓印下来,阁下不是普通人。说吧,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
“我在找一件东西。”黄玄宗从怀中取出那枚骨片,放在书案上,“想请尉迟先生帮我辨认这枚骨片上的符号。”
尉迟春拿起骨片,凑到窗边的光线下仔细端详。他看得很仔细,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还用指尖摸了摸符号的刻痕,最后放下骨片,神色变得有些凝重。
“这枚骨片,你从哪里得来的?”
“陇西道上,一座废弃驿站里。一个死人手中攥着的。”
尉迟春沉默了片刻:“那个死人,是不是面带微笑,没有外伤?”
“是。”
尉迟春将骨片放回桌上,推回黄玄宗面前:“这枚骨片上刻的,是‘昆图’部落的图腾。昆图是西域一个古老的游牧部落,早在百余年前就已消亡。但这个部落消亡之前,曾信奉一种被称为‘噬魂’的萨满巫术。据传,昆图的萨满可以通过某种仪式,将活人的魂魄抽出,封入特制的骨器中,用以增强自身的力量。”
“面带微笑的死状,就是被抽走魂魄的特征?”
“是。”尉迟春道,“昆图萨满认为,人在愉悦时魂魄最为松散,容易被抽取。所以他们会在猎物放松警惕时下手——或在梦中,或在进食时,或在欢愉之后。被抽取魂魄的人不会有任何痛苦,只会感到一种极致的平静和愉悦,然后在微笑中死去。”
武功山皱了皱眉:“这邪术真有这么厉害?”
“百余年前确实厉害。昆图部落凭借这种巫术,一度称霸西域北道,周边的商队和小国无不畏惧。但后来出了一件事——昆图的大萨满在一次仪式中失控,将自己整个部落的人的魂魄全部抽干了。一夜之间,数千人的部落变成了一座死城。幸存者寥寥无几,从此昆图部落便一蹶不振,最终消亡。”
“失控的原因是什么?”
“记载不详。”尉迟春摇头,“有人说是因为大萨满贪图力量,过度使用禁术;也有人说是因为他们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东西——具体是什么,已无从考证。但自那以后,‘噬魂’之术便在西域销声匿迹了。没想到时隔百年,又出现了。”
黄玄宗将骨片收回怀中:“尉迟先生,你方才说昆图部落的图腾你已经辨认出来了。那你是否知道,这枚骨片上的符号,除了代表昆图部落之外,还有没有其他的含义?”
尉迟春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靠墙的书架前,从第三层抽出一卷泛黄的羊皮卷,摊开在书案上。羊皮卷上绘着一幅复杂的地图,山川河流、城郭关隘,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古文字。他指着地图上一个位置——昆仑山脉中段,一处标注着特殊记号的地点。
“这个符号,与骨片上的图腾是一致的。”尉迟春道,“如果我的判断没错,这枚骨片并非普通的饰物或信物,而是一把‘钥匙’——指向昆图部落的圣地所在。”
“圣地?”
“昆图部落信奉萨满巫术,他们相信万物有灵,尤其崇拜昆仑山中的一处泉眼,称之为‘魂泉’。他们认为那是所有灵魂的源头和归宿。部落的大萨满死后,骨灰会被撒入魂泉中,以求灵魂回归本源。而部落中最重要的祭祀仪式,也在魂泉边举行。”尉迟春的手指在地图上那个标记处点了点,“这个地方,就在昆仑山深处,靠近西王母瑶池遗址的附近。”
黄玄宗的目光落在地图上那个标记处。这与灵祖神识提到的三处可能地点之一——瑶池遗址——高度重合。
“尉迟先生,这张地图是否可以借我抄录一份?”
尉迟春看了他一眼,缓缓卷起羊皮卷:“地图可以借你抄录。但我得提醒你一句——昆仑山不是苏州的园林,不是你想去就能去、想去就能回的地方。尤其是昆图部落的圣地,百年来无人踏足,那里现在是什么状况,没有人知道。你贸然前往,很可能有去无回。”
“我知道。”黄玄宗道,“但我必须去。”
尉迟春没有再劝。他将羊皮卷推到黄玄宗面前:“笔墨在那边,自己抄。抄完放回原处。”
黄玄宗起身,走到旁边的矮桌前,铺开一张空白宣纸,开始仔细临摹地图。武功山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他看了一眼尉迟春,又看了一眼埋头抄图的黄玄宗,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
尉迟春也没有再说话,重新拿起那卷《天工绣谱》的拓本,一页一页地翻看,目光专注而沉静。
房间里只剩下毛笔在纸上行走的沙沙声,和偶尔翻动书页的轻响。
约半个时辰后,黄玄宗放下笔。宣纸上是一幅完整的地图,山川走势、标注文字,一一临摹到位,与原图几乎分毫不差。他将羊皮卷还给尉迟春,将自制的地图小心折好收入怀中。
“多谢尉迟先生。”
“不必谢我。”尉迟春头也不抬,“拓本的价值远高于这幅地图,算起来是我占了便宜。不过——”他终于抬起头,看着黄玄宗,“我还是要多嘴一句:那枚骨片上的气息不太干净。你带着它,路上多加小心。”
黄玄宗点了点头,转身下楼。
走出万卷阁时,天色已经近午。阳光洒在青石板路上,将行人的影子拉得很短。武功山跟在后面,伸了个懒腰:“接下来呢?”
“补充物资,明天一早进山。”
“这么急?”
“时间不等人。”黄玄宗抬头望了一眼西北方向的天空。那里,昆仑山脉的轮廓在遥远的天际线上若隐若现,山顶的积雪在阳光下泛着耀眼的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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