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抓挠声不紧不慢,每一声都像在铁门上划出无形的刻度。钱管事脸色惨白,弯腰捡钥匙的手抖得厉害。
“它要出来……必须马上准备新的请柬……”他声音发颤,“否则它会挨个舱门找,直到……”
“直到船上所有人,都成了它的请柬。”武功山接话,又抿了口酒。他看向黄玄宗,“小子,有主意了?喝一口再……”
“没有。”黄玄宗打断他,目光落在门缝后那只浑浊的眼球上,“但有个问题。船医接下请柬,是以活人为媒。请柬作废,是因我看了它。那现在,它是想要一份新请柬,还是想要我这个‘看客’?”
“有区别?”
“有。若要新请柬,就需再找一个自愿的活人,重复仪式。若只要我,事情就简单了。”黄玄宗顿了顿,“但它刚才看见我时,没有立刻破门。它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正式的‘邀请’。”黄玄宗转头看向钱管事,“船上的规矩,请柬的仪式是怎样的?除了自愿和媒介,还有什么步骤?”
钱管事咽了口唾沫:“需……需在子夜,于底舱祭坛前,手持媒介,面对归墟方向,默念三遍‘请君登船’。之后,接柬者会陷入沉睡,媒介会变成……变成礁民手中那种鲜草。次日,礁民便会出现在指定舱房。”
“祭坛在哪?”
“底舱最深处,就在这隔壁。”
“带路。”
祭坛是个简陋石台,位于一个更小的隔间内。台上刻着与雾隐岛石碑类似的符号,只是更复杂。台上放着一个铜盆,盆底有干涸的黑色污渍。
武功山凑近闻了闻,皱眉:“是血,混了海藻和……女人的头发。这仪式不干净。”
“归墟的东西,哪有什么干净的。”钱管事低声道。
黄玄宗看着祭坛。他现在明白了,这不是交易,是献祭。以活人为桥梁,引渡归墟的“客人”。船医用命做了桥梁,现在桥断了,客人要找新的路。
“如果没人接新请柬,它会如何?”
“会失控。在船上游荡,吞吃一切活物,直到船抵归墟,或它被杀死。”钱管事苦笑,“可礁民杀不死。刀剑无用,水火不侵。唯一的法子,是把它关进特制的舱房,等船到归墟,让它自己离开。”
“刚才那间就是特制舱房?”
“是。铁门内层镀了铅,刻了镇纹。但它现在醒了,镇纹怕是压不住了。”
抓挠声忽然停了。
死寂。
紧接着,一声沉闷的撞击。铁门震动,灰尘簌簌落下。又一声,更重。门框开始变形。
“它等不及了。”武功山放下酒壶,手摸向腰后双戟的皮鞘,“小子,你最好快点想。”
黄玄宗闭目。脑中闪过雾隐岛石碑、父亲符号、三才阵图、礁民那只浑浊的眼睛……所有的线索,都指向“规则”。归墟有自己的规则,蜃楼船在其中航行,也必须遵守。破坏规则会受罚,但利用规则……
他睁眼。
“钱管事,请柬的媒介,必须是龙涎蓟吗?”
“惯例如此。那草是归墟附近唯一能在蜃景中显形的活物,是连接两界的‘信物’。”
“若有别的信物呢?”
“这……从未试过。”
“那就试试。”黄玄宗从怀中取出阮籍的指骨。骨身莹白,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微光。“这是漠北白狼山,兵家封印之地,一位以身为祭、承载怨念的守山人之骨。它也算‘信物’吗?”
钱管事瞪大眼,嘴唇哆嗦:“这……这气息……这是大凶之物……但,但确实有‘信’的资格……”
武功山挑眉:“你想用这骨头,给它发张新请柬?”
“不。”黄玄宗道,“我想用这骨头,告诉它:我是发请柬的人,不是请柬本身。”
他走到铁门前,蹲下,将指骨从观察缝塞了进去。
撞击声停了。
片刻,一只灰色的手从门缝下伸出,抓住指骨,缩回门内。接着,传来咔嚓咔嚓的咀嚼声——它在啃骨头。
但那声音只持续了几息,便停了。门内传来一声低沉的、困惑的咕噜声。
“看来它觉得味道不对。”武功山嘀咕。
黄玄宗对着门缝,清晰开口:“听着。骨的主人,曾与你一样,是守门人。他守的是山,你守的是海。如今他死了,骨头在我这里。我持此骨,便是持信而来。你看清了,我不是你的食物,也不是你的桥。我是过路人,要借你的路,去归墟。”
门内寂静。
忽然,观察缝后,那只浑浊的眼睛再次出现。它转动着,盯着黄玄宗,又看向他身后——是武功山腰间的酒葫芦。
武功山一愣,随即笑了。他解下小银壶,晃了晃,里面酒液所剩无几。“怎么,你也想来一口?”
他将壶嘴对准门缝,倒了几滴进去。
酒液滴落的声音清晰可闻。接着,是急促的吮吸声,像狗在舔水。咕噜声再次响起,这次带着满足的意味。
然后,那只眼睛退了回去。
沉重的脚步声响起,礁民走回房间中央,重新蹲下。它背对门,恢复了静止,仿佛从未动过。
抓挠声、撞击声,都停了。
钱管事瘫坐在地,大口喘气。
武功山摇了摇空酒壶,叹气:“又赔一壶。小子,这账可得算你头上。”
黄玄宗没接话。他看着铁门,心中了然。礁民要的不是杀戮,是“秩序”。它认信物,也认“规矩”。骨头是信物,酒是“供奉”,而他的话语,重新定义了“关系”。一场危机,暂时以规则内的交易化解。
“它还会出来吗?”莫离问。
“暂时不会。”黄玄宗道,“但它认的是骨头和酒。骨头会被消化,酒会喝完。在抵达归墟前,我们需要找到新的、能让它遵守的‘规矩’。”
“或者,”武功山将空壶挂回腰间,拍拍手,“在它再饿之前,咱们先到地方。走吧,这儿味儿太冲。”
四人离开底舱。钱管事落在最后,锁上铁门,手还在抖。
回到上层甲板,海风拂面,带着咸湿的气息。武功山伸了个懒腰,望向远方海平面。
“快了。再有一日,就该见着归墟的影子了。”他转头看黄玄宗,“小子,你刚才那手,有点意思。不像你爹的路子,倒像……”
“像什么?”
“像你自己。”武功山咧嘴一笑,露出黄牙,“清醒,冷酷,拿别人的骨头和我的酒做人情。不错,我欣赏你的清醒。”
黄玄宗沉默片刻,道:“那是阮籍的骨头。他死前,希望我交给他的亲人。”
“那你可得收好了。骨头没了,底下那家伙还得饿。”武功山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至于清醒……是好事,也不是好事。太清醒了,容易看见不想看见的东西。喝一口再说,有时候是骗自己,有时候是骗别人。总之,能骗一会儿是一会儿。”
他晃晃悠悠走向船头,留下一个佝偻的背影。
黄玄宗站在甲板上,握紧怀中仅剩的半块执念印碎片。碎片冰冷,提醒着他即将抵达的终点,和那条漫长到看不见尽头的路。
清醒吗?
他只是别无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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