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锁妖塔恢复了死寂。
阮籍抱着昏迷的谢道韫,莫离持刃断后,李清微以符箓开路。四人退出塔下秘境,回到那个被古柏堵死的入口外。天已微亮,雨停了,但山间雾气浓得化不开,将锁妖塔罩在一片惨白中。
“放我下来。”谢道韫醒了,声音嘶哑。
阮籍将她小心放下。她扶着一块山石站稳,目光投向那个入口——虽然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塔下的镇魔碑里,多了个人。
“他还在里面。”谢道韫低声说,手按在心口,“我能感觉到……很微弱,但还在。”
李清微走近,两指并拢在她眉心一点。一缕青光渗入,片刻后收回。
“镇魔碑在抽取他的魂魄填补裂缝。按这速度,最多七日,他便会彻底化为碑灵,失去所有意识。届时,他即是碑,碑即是他,再无分别。”
“有办法中断吗?”莫离问。
“有。但需要三样东西。”李清微竖起三根手指,“其一,与他血脉相连者的心头血,为引。其二,一件能承载魂魄的法器,为舟。其三,塔下封印的本源碎片,为钥。”
她顿了顿:“心头血,他父亲已死,母亲不知何在,此物最难。法器,道门有‘养魂玉’,我可取来。本源碎片……”她看向谢道韫,“你体内有。道外之物企图以你为容器时,已将一丝本源融入你魂魄。需将它剥离出来。”
“剥离会怎样?”
“轻则魂魄受损,记忆缺失。重则神智涣散,沦为痴儿。”李清微语气平静,“而且,剥离需在你清醒时进行,痛苦如刮骨抽髓。你愿受此苦,换他一缕生机?”
谢道韫没有犹豫:“何时开始?”
“等我取来养魂玉。快则三日,慢则五日。”李清微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捏碎。玉简化作青烟,消散在雾中。“我已传讯师门。这期间,你们最好离开锁妖塔范围。幽冥阁不会善罢甘休,他们必会反扑。”
阮籍看向谢道韫:“你体内黑气还未清。我先用药稳住,等此事了,再寻织梦仙蜕根治寒症。”
“仙蜕在塔下秘境里。”谢道韫指向入口,“我刚才……在昏迷时,感知到了它的位置。就在镇魔碑正下方,一个石匣中。”
“现在不能进去。”莫离摇头,“入口被怨力封死,强行破开会惊动封印。而且黄兄刚与碑融合,此时扰动,恐生变故。”
李清微点头:“她说的对。当下第一要务是稳住黄玄宗魂魄。三日后,我带养魂玉回来,我们再入塔下。届时,取仙蜕、抽本源、救他魂,三事可一并为之。”
“这三日,我们去哪?”阮籍问。
李清微略作思索:“我可为你们在附近寻一处道观暂避,但幽冥阁必会重点搜查此类地方。”
“去栖霞镇。”阮籍接口,语气肯定,“往东三十里,镇南有家‘回春堂’药铺,掌柜姓吴,是玄天司的老人。我们去那里,比道观安全。”
李清微看他一眼,点头:“可。我会在镇外土地庙留下信物。切记,莫要生事,莫要暴露行踪。”
她说完,身形一晃,化作青烟遁入雾气,消失不见。
三人沉默片刻,朝东下山。
山路泥泞,行走艰难。谢道韫脚步虚浮,几次险些摔倒。阮籍递给她一颗药丸:“固魂丹,可暂稳心神。你体内那道本源碎片,正在与你魂魄缓慢融合。越快剥离,伤害越小。”
谢道韫服下药丸,一股暖流自腹中升起,眩晕稍减。她忽然开口:“你们说,他做决定时,在想什么?”
“你不是他的累赘,你是他要守的‘线’。”阮籍声音低沉,脚步未停,“在洛阳,他为查清一个老卒的冤情,敢只身闯校场对阵兵痞。在邙山,他为让那慕容湘的残魂安息,明知是陷阱也要开棺。在他心里,世上事分该做和不该做。该做的,搭上命也得做。你只是恰好,这次站在了‘该做’的这一边。”
他看向谢道韫,眼神复杂:“没有你,也会有别人。他就是这种人。见不得不平,忍不了无辜赴死。所以别说什么拖累,你只是让他做成了他自己。”
莫离走在最前,此时也开了口,语气是她一贯的冷静:“我与他相识日短,但观其行止,思路清晰。此番抉择,看似绝路,实则是权衡所有条件后的唯一生门——以最小可控代价,换取最大战果。封印暂固,你存活,幽冥阁计划受阻。此乃‘损小保大,以局换势’的思路。非是冲动,而是计算。”
她顿了顿,补充道:“墨家亦有‘杀己以利天下,不可;杀己以存天下,可’的训示。他行的是后者。你不必背负愧疚,而应思考,如何让他换来的‘局’与‘势’,发挥最大价值。”
谢道韫眼眶发热,但没让泪流下来。
是啊,他就是那样的人。见不得不平,见不得无辜受苦。所以才会在邙山为她拼命,才会在锁妖塔为自己赴死。
她要做的,不是自责,是让他这份牺牲,值得。
“阮大哥。”她停下脚步,眼神已恢复清明,“剥离本源时,我能控制剥离的量吗?”
阮籍一愣:“你想留一部分在体内?”
“嗯。留一丝,让它继续与我的魂魄融合。”谢道韫语气平静,“道外之物想要容器,我就给它一个容器。等它下次再来时,这丝本源,或许能成为我们反制的棋子。”
“太冒险了。本源会侵蚀你的神智,改变你的魂魄本质。”
“我知道。”谢道韫看向锁妖塔的方向,“但这是唯一能帮到他的办法。他成了碑,我就成为钉进碑里的楔子。他守封印,我就守他。”
晨光终于穿透雾气,照在她脸上。苍白,但坚定。
阮籍看了她半晌,叹气:“等你魂魄稳了,我教你一套固神心法。能撑多久,看你自己造化。”
“多谢。”
远处传来钟声。不是锁妖塔的警世钟,是栖霞镇晨起的钟。
三人加快脚步。
而在塔下,镇魔碑深处。
黄玄宗的意识漂浮在黑暗里。他能“看见”碑外的一切——看见谢道韫他们离去,看见雾气散开,看见晨光照在塔身上。
但他动不了,也说不出话。他的意识正与碑中封印的本源力量缓慢融合,无数破碎的记忆、知识、情绪涌入脑海。有三祖封魔的壮阔,有道外之物的低语,有历代守碑人的残念,也有……父亲最后时刻的决绝。
“爹……”他在意识里轻唤。
黑暗中,一个模糊的影子浮现。是黄文渊,年轻许多,穿着玄天司的旧制服,朝他微笑。
“做得好,守真。”父亲的声音直接在意识中响起,“但还不够。封印只是暂固,道外之物在寻找新的突破口。漠北……海外……你要小心。”
“我该怎么做?”
“等。”父亲的身影开始淡去,“等他们来救你。然后,去漠北。那里有你该知道的事,也有你该见的人……”
话音消散,黑暗重临。
黄玄宗的意识沉入更深处。那里,有一团微弱的光,光中包裹着一枚七彩蝶茧。
织梦仙蜕。
原来,它一直在这里,就在碑下。
谢道韫需要的解药,离她只有一步之遥。
而他,被困在这里,什么也做不了。
除了等。
等一个渺茫的希望。
等一场未知的劫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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