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紫宸殿内,檀香袅袅,却驱不散那股凝滞沉重的气氛。
周帝端坐于龙椅之上,面色沉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木的扶手。他面前御案上摊开的,正是昨日顾清玄借呈递“养心香料”之名送来的紫檀木扁盒,以及盒内那份条理清晰、证据环环相扣的“证物”。
盐引贪墨,军械走私,银钱流向,人物关联……桩桩件件,直指陆家通敌叛国之嫌。周帝的目光扫过那份以馆阁体书写的素笺,眼神锐利如鹰。这字迹工整得毫无破绽,内容却犀利如刀,每一笔都砍在陆家的命脉上,也砍在他这个帝王最敏感的神经上。
“宣,盐运使张启明。”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早已候在殿外的张启明,闻声身子几不可察地一颤,整了整官袍,低眉敛目,快步走入殿内,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微臣张启明,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额头紧紧贴着冰凉的金砖地面。
周帝并未立刻叫他起身,只是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张爱卿,盐引账目上的亏空,漕帮军械船上的勾当,还有……与北狄往来的银钱,你,可有话说?”
张启明伏在地上的身躯抖得更厉害了,他强自镇定,按照早已准备好的说辞辩解:“陛下明鉴!盐引账目乃户部统筹,微臣只是依例办事,其中若有疏漏,必是下面胥吏中饱私囊,与微臣无关啊!至于军械……那定是漕帮胆大妄为,私自夹带,微臣与陆家毫不知情!北狄银钱更是无稽之谈,定是有人构陷忠良,请陛下为臣做主!”
他一边说,一边暗暗将手缩回袖中,指尖触碰到一个冰冷坚硬的小物件——那是一颗内里中空,填满了剧毒粉末的金珠。这是陆家给他的最后指示,若事不可为,便自行了断,保全家族。冷汗,已经浸湿了他的内衫。
与此同时,紫宸殿一侧供后妃临时休憩的偏殿内,沈清弦垂首静立。她是奉诏随沈老夫人一同入宫的,名义上是贵妃召见沈家女眷叙话,实则,是周帝有意安排。皇帝想看看,这位近来在风波中心,却始终表现得温婉病弱的沈家嫡女,在此等关头,会是何种反应。
沈清弦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对外面正殿的狂风暴雨一无所知。然而,在她低垂的眼睫下,那双清冷的眸子深处,一丝极淡的金色流光悄然转过。
因果瞳,无声开启。
她的视线穿透了厚重的殿墙,“看”向了正殿内跪伏于地的张启明。无数细密交织的因果线在他周身浮现,大部分黯淡无光,唯有一条,连接着他袖中那点冰冷的金色与他命宫死气的黑线,异常清晰、刺目。
那代表着……死志,和即将执行的终结。
他要在御前自尽!
沈清弦心中冷笑。果然如此。陆家这是要弃车保帅,让张启明一死百了,将所有罪责扛下,打断追查的链条。若让他得逞,之前所有的努力,至少在对陆家的致命一击上,将大打折扣。
她不能允许。
目光飞速扫过偏殿。这里距离正殿有些距离,中间还隔着侍卫和内监。她若贸然出声或闯殿,不仅无法及时阻止,反而会惹来杀身之祸。必须另寻他法。
她的视线落在偏殿角落,一张用于装饰的骑射弓上。那是前朝某位善射公主的遗物,弓身小巧,但力道不俗,旁边还挂着一壶装饰用的钝头箭矢。虽是钝头,但以她的腕力和技巧,足以在关键时刻……
沈清弦不动声色地挪动脚步,靠近那张弓。指尖拂过冰凉的弓身,前世那些被萧景珩手把手教导骑射的记忆碎片猝不及防地涌入脑海,带着一丝酸楚的锐痛。她迅速压下心绪,全神贯注于眼前。
正殿内,周帝听着张启明漏洞百出的辩解,脸色愈发阴沉。他猛地一拍御案,怒喝道:“张启明!事到如今,你还敢狡辩!真当朕是昏聩之君吗?!”
这一声怒喝,如同惊雷炸响。张启明知道,最后的时刻到了。皇帝显然已经掌握了足够的证据,不会再信他的鬼话。他眼中闪过一丝绝望的狠厉,猛地抬头,右手迅速往嘴边送去,那颗金珠在指尖闪烁着不祥的光芒。
“陛下!罪臣……”他高喊一声,意图吸引注意,同时就要将金珠塞入口中。
就是现在!
偏殿内,沈清弦眸光一凛,因果瞳锁定了那颗金珠的运动轨迹。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取弓、搭箭、开弦!动作流畅如行云流水,带着一种与她病弱外表截然不符的利落与力量。
“嗖——”
一支钝头箭矢破空而出,穿过偏殿与正殿之间不甚严密的雕花隔窗缝隙,精准无比地射向张启明的右手!
“啪!”
一声脆响,箭矢并非射中张启明的手,而是精准地击打在他指尖那颗即将入口的金珠上!金珠应声飞脱,滚落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发出清脆的滚动声。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张启明保持着抬手欲吞的动作,僵在原地,满脸的错愕与难以置信。
周帝瞳孔骤缩,猛地站起身,目光如电般射向箭矢来源的偏殿方向。
殿内侍卫瞬间刀剑出鞘,一部分护在周帝身前,另一部分则冲向偏殿。
而就在这片混乱之中,一道玄色身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张启明身侧。萧景珩不知何时已进入大殿,他面容冷峻,出手如电,一把扣住张启明尚未收回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能听到骨节错位的轻响。同时,他脚尖一挑,将地上那枚滚动的金珠稳稳踩住。
“父皇,”萧景珩声音沉稳,带着沙场淬炼出的冷硬,“张大人似乎还想在御前演最后一出戏。”
周帝惊魂未定,看着被靖王制住、面如死灰的张启明,又看了看地上那枚被踩住的金珠,哪里还不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事。若非那一箭……张启明此刻已然是一具尸体,这案子,恐怕就真要断在这里了。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偏殿,带着审视与探究。侍卫已经冲了进去,很快,押着手持骑射弓的沈清弦走了出来。
她依旧穿着那身素雅的衣裙,脸色因为方才瞬间的爆发和此刻的紧张而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平静。她松开手,任由弓箭被侍卫取走,然后规规矩矩地跪下行礼:“臣女沈清弦,惊扰圣驾,罪该万死。”
周帝看着她,这个传闻中病弱温婉的沈家女,竟然有如此精准的箭术,如此果决的胆识?在那种千钧一发之际,毫不犹豫地出手,阻止了一场御前自尽的闹剧,也保住了继续深挖案件的可能。
“沈清弦,”周帝缓缓开口,语气莫测,“你为何放箭?”
沈清弦垂着头,声音轻柔却清晰:“回陛下,臣女在偏殿听闻正殿喧哗,又见张大人举止异常,袖中似有反光……臣女幼时体弱,曾习射艺强身,一时情急,恐其对陛下不利,故而……鲁莽出手,请陛下恕罪。”她将动机归结于护驾,合情合理。
周帝沉默着,目光在她低垂的脖颈和微微颤抖的肩头扫过,最终,落在了她因方才用力开弓而微微泛红、甚至隐约可见一道浅淡勒痕的指尖上。
一个病弱的闺阁女子,竟有这般腕力和准头?还有那远超常人的洞察力?
而制住张启明的萧景珩,此刻也正看着沈清弦。他的目光深邃,如同寒潭,将她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一遍,尤其是她那双低垂掩藏着所有情绪的眼睛,以及她指尖那抹刺眼的红痕。
那弓弦的勒痕……绝非一日之功。他这个前世未曾深入了解过的“妻子”,身上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殿内的气氛一时诡异得安静。
周帝挥了挥手,示意侍卫将面如死灰、彻底瘫软的张启明拖下去,严加看管。然后,他重新坐回龙椅,看着跪在地上的沈清弦,又看了看一旁的萧景珩,眼中闪烁着复杂难明的光芒。
“都退下吧。”良久,周帝才沉声道,“沈氏女救驾有功,朕,记下了。”
沈清弦叩首谢恩,在侍卫的示意下,缓缓起身,低眉顺眼地退出紫宸殿。自始至终,她没有再看萧景珩一眼。
萧景珩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纤细却挺直,仿佛蕴含着无穷的力量。他踩着那枚金珠的脚,微微用力。今日这场御前对峙,因她的介入,走向了完全不同的方向。而他对她的探究,也更深了一层。
风暴,远未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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