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三司会审后的第三日,夜色如墨,细雨悄无声息地浸润着京城。沈清弦坐在听雪轩的窗边,手中把玩着一枚不起眼的木质令牌,令牌边缘刻着细微的波浪纹路,这是漕帮内部低级船工的标识,也是她安插进去的“眼睛”传讯的凭证。
青黛悄无声息地进来,低声道:“小姐,暗桩传回消息,确认了。‘丙字七号’船队,明日卯时三刻,自通州码头出发,沿运河南下,目的地是扬州。但中途会在沧州附近的一处无名小渡口短暂停靠,那里有陆家的人接应。船上除了明面上的丝绸和茶叶,底舱夹层里藏了一批军械,主要是弓弩和箭簇,数量不小。”
沈清弦眸光微凝。果然来了。前世,这批军械顺利抵达北狄,壮大了敌人的力量,也成了陆家勾结外敌的铁证之一,只是当时揭露得太晚,未能给予陆家致命一击。今生,她绝不会让这批军械流出大周。
“我们的人,能靠近底舱吗?”
“负责底舱看守的是漕帮的一个小头目,为人贪婪,已经被我们的人用金银买通,答应在停靠沧州前一个时辰,故意放松警戒。届时,我们安排的人可以短暂靠近,确认夹层位置。”
“很好。”沈清弦指尖轻轻敲击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脑中飞速盘算。“不能直接举报,否则陆家必会断尾求生,推出几个替死鬼。必须让这批军械,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意外’曝光。”
她沉吟片刻,问道:“明日同一时段,运河上可有与我们有关,或者容易控制的商船队经过?”
青黛略一思索,回道:“锦鸾堂名下有一支运送瓷器的船队,明日午时前后会经过沧州段水域,领队的是我们的人。”
锦鸾堂,明面上是京城新崛起的商号,实则是听鸾阁暗中掌控,用于资金周转和情报传递的据点之一。
沈清弦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传令给锦鸾堂船队,让他们计算好航速,在‘丙字七号’即将抵达那个无名渡口前,制造一场‘意外’的碰撞。动静要大,但要控制在看似只是航行失误,不至于沉船的程度。碰撞后,立刻大声呼救,引来附近巡逻的水师官兵。”
“碰撞时,想办法让‘丙字七号’底舱靠近水面一侧的船板受损,不需要太大裂缝,只要能渗水即可。军械沉重,遇水箱子必会受潮变色,甚至可能让部分弓弩浮起。”沈清弦补充道,细节决定成败。
“奴婢明白。”青黛领命,犹豫了一下,又道:“小姐,靖王府那边的暗哨回报,靖王似乎也加强了对运河各码头的监视,我们的人行动,会不会……”
沈清弦眸光一闪,萧景珩果然也盯上了这条线。不过,他此刻的关注点,恐怕更多是在追查“听鸾阁”和她身上。这样也好,浑水才能摸鱼。
“无妨。按计划行事。让执行任务的人机灵点,若是察觉靖王的人,尽量避开,若避不开……就让他们以为是普通的商船纠纷。”她顿了顿,“另外,让我们在漕帮总堂的暗桩做好准备,一旦军械船出事,陆家和漕帮内部必会彻查,让他保护好自己,必要时可暂时撤离。”
“是。”
命令迅速而隐秘地传递下去。一张无形的网,在夜色和雨丝的掩护下,悄然撒向明日运河的波涛之中。
翌日,天气放晴,运河上船只往来如织。巳时刚过,锦鸾堂的瓷器船队便按照调整后的航速,不紧不慢地行驶在沧州段的河道上。领队的汉子名叫赵莽,表面粗豪,实则心细如发,是听鸾阁早期吸纳的成员之一。他站在船头,看似在欣赏风景,目光却紧紧锁定了下游方向。
午时初,目标出现。“丙字七号”船队庞大的身影映入眼帘,吃水颇深,显然载货不轻。赵莽估算着距离和速度,对舵手打了个隐秘的手势。
两股船队越来越近。就在即将交错而过的瞬间,锦鸾堂的一艘货船仿佛舵盘突然失灵,船头猛地一偏,直直地朝着“丙字七号”船队中载货最重的那艘大船撞去!
“小心!快闪开!”
“撞上了!撞上了!”
惊呼声、斥骂声瞬间响彻河面。“砰”的一声闷响,两船剧烈地摇晃了一下,锦鸾堂的货船船头撞在了“丙字七号”大船的左舷水线附近。木屑飞溅,好在撞击力度控制得恰到好处,并未造成船体严重破损,但“丙字七号”被撞处,木板明显出现了裂痕,河水开始丝丝渗入。
“你们怎么划船的!眼瞎了吗?”“丙字七号”上的漕帮帮众又惊又怒,纷纷涌到船边查看。
赵莽立刻带着人上前,点头哈腰地赔罪:“对不住!对不住!各位好汉,方才舵盘突然卡了一下,实在是意外!我等愿意赔偿损失!”
他一边说着,一边示意手下伙计大声呼喊:“来人啊!快帮忙!船要漏水了!”
这边的动静果然引起了不远处一艘巡逻水师快船的注意。水师官兵见有商船碰撞,且一方似乎受损漏水,立刻驾船靠了过来。
“怎么回事?何故在航道中碰撞?”水师什长厉声问道。
赵莽连忙将“意外”的说辞又重复了一遍,并强调愿意负责。漕帮的人虽恼怒,但在官兵面前也不敢太过放肆,只催促着赶紧检查损伤,要求赔偿。
混乱中,没人注意到,几个混在漕帮船工中的“暗桩”,借着查看船体损伤的机会,靠近了底舱。渗水的地方正好在底舱夹层附近,潮湿的水汽已经弥漫开来。一名暗桩趁人不备,用藏在袖中的小刀,在已经渗水的裂缝处轻轻撬动了一下。
“官爷!这船好像漏水有点严重,底舱似乎也进水了!”赵莽适时地高声喊道,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慌。
水师什长皱眉,指挥手下:“下去几个人看看,底舱货物有没有受损,别泡了贵重的货物。”
漕帮小头目脸色微变,想要阻拦:“官爷,底舱都是些粗笨货物,不碍事,我们自己处理就……”
“诶,既然官爷来了,自然要查清楚,也好定损赔偿不是?”赵莽打断他,一副积极配合的模样。
水师官兵不由分说,下了底舱。底舱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河水渗入的腥味和一股淡淡的铁锈味。几名官兵举着火把,很快发现了异常。靠近左舷的几个大木箱,因为渗水,箱体颜色明显深于其他地方,而且箱体似乎格外沉重坚固。更有一处箱角因浸泡和之前的轻微撬动,木板有些开裂,隐约可见里面并非宣称的丝绸或茶叶,而是黑沉沉、泛着冷光的金属物件!
一名官兵用刀鞘拨开那裂开的箱角,几支制作精良的弩箭头赫然露了出来!
“军械!”那官兵失声惊呼。
底舱内的气氛瞬间凝固。漕帮船工们面无人色,那被买通的小头目更是双腿发软。
水师什长脸色剧变,厉声喝道:“封锁底舱!船上所有人等,全部拿下!速速禀报沧州守备和上官!”
“丙字七号”船上一片混乱,试图反抗和辩解的声音在官兵明晃晃的刀剑下迅速平息。军械走私,乃是通敌大罪,人赃并获,谁也担待不起。
赵莽带着锦鸾堂的人,做出一副吓坏了的样子,连连表示自己是无辜受累,愿意配合调查,在完成笔录后,便被允许离开。临走前,他与那名漕帮暗桩交换了一个无人察觉的眼神。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沿着运河迅速传回京城。
靖王府内,萧景珩听着暗卫的汇报,眸色深沉如夜。
“军械?确定是陆家的船?”
“是,王爷。船队隶属漕帮,但背后的东家经查与吏部侍郎陆文渊的妻弟有关。货物明面是丝绸茶叶,底舱夹层藏有弓弩箭簇,已被沧州水师当场查获。引发事故的是锦鸾堂的商船,据称是舵盘失控导致的意外碰撞。”
“意外?”萧景珩冷哼一声,“锦鸾堂……查清楚它的底细了吗?”
“尚未完全查明,表面是普通商号,但崛起迅速,背景似乎有些复杂。今日之事,巧合得过分了。”
萧景珩走到窗边,望向沈府的方向。雨后的天空澄澈,他的眼神却愈发锐利。沈清弦,你到底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这看似偶然的“船队截获”,是否又是你翻云覆雨的手笔?
他拂袖转身,命令道:“继续深挖锦鸾堂。还有,给沧州守备递个话,此案关系重大,所有涉案人犯、物证,需严加看管,直送刑部,不得有误!”
“是!”
听雪轩内,沈清弦收到了青黛带来的最新消息。
“小姐,事情成了。军械已被查获,漕帮数名核心成员及陆家安排在船上的一名管事当场被擒。我们的人均已安全撤离或隐匿。”
沈清弦轻轻合上手中的书卷,面上无悲无喜。这只是一个开始,撕开的口子还不够大。但足够了,盐引贪墨加上军械走私,两条罪状叠加,足以让陆家伤筋动骨,也让那位多疑的周帝,对陆贵妃一党的势力,生出更深的忌惮。
下一步,该是将这两条线,彻底拧成一股,递到那至高无上的御案之前了。她需要一個稳妥的渠道,一个即使周帝怀疑,也无法轻易忽视或压下的渠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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