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意识如同沉在深海的碎片,一点点艰难地上浮。沈清弦首先感受到的,是心口处那熟悉的、如同被冰锥刺入又反复搅动的阴寒剧痛,让她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负担。紧接着,是喉咙里残留的、淡淡的血腥气,以及周身无处不在的虚弱感,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耗尽所有力气的长途跋涉。
她缓缓睁开沉重的眼帘,帐内柔和的光线依旧让她不适地眯了眯眼。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守在榻边、眼睛红肿却强打着精神的听鸾。
“小姐!您醒了!”听鸾的声音带着哭腔后的沙哑,又是惊喜又是后怕,“您吓死奴婢了!顾公子,小姐醒了!”
沈清弦想开口,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只发出一点气音。听鸾连忙小心地扶她半坐起来,在她身后垫上软枕,又端来一直温着的清水,一点点喂她喝下。
温水润过喉咙,稍稍缓解了不适。沈清弦的目光扫过帐内,除了听鸾,并未看见顾清玄的身影。她心下稍安,看来清玄是被支开了,或者去为她寻药了。这短暂的独处,让她得以梳理昏睡前的记忆——行宫大火,提前预警,官员撤离,圣赏……以及,那骤然加剧的反噬,和呕出那口触目惊心的鲜血。
“我睡了多久?”她的声音依旧微弱。
“快一天一夜了。”听鸾回道,“顾公子一直守着您,刚被太医署的人叫去商议事情不久。靖王殿下……也来过几次。”听鸾说到靖王时,语气有些迟疑和不易察觉的紧张。
萧景珩……沈清弦心头一凛。他果然来了。以他的敏锐和多疑,自己这次昏迷的时机太过巧合,他不可能不起疑心。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了侍卫恭敬的行礼声:“参见靖王殿下。”
帘子被掀开,一道挺拔冷峻的身影带着帐外的寒气走了进来。萧景珩依旧穿着那身玄色亲王常服,墨玉冠束发,眉眼深邃,只是那双总是锐利如鹰隼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更为复杂难辨的情绪,有关切,有审视,更有一种几乎要穿透她伪装的探究。
他挥手示意听鸾退下,听鸾担忧地看了沈清弦一眼,最终还是依言退到了帐外。
帐内只剩下他们两人,空气瞬间变得凝滞。
萧景珩几步走到榻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在她苍白脆弱的脸庞上细细扫过,仿佛在确认什么。“醒了?”他的声音低沉,听不出什么情绪,“顾医官医术精湛,看来已无大碍。”
沈清弦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所有的思绪,只露出恰到好处的虚弱和一丝劫后余生的惶然,轻声回道:“劳殿下挂心,只是旧疾复发,歇息几日便好。”她的声音轻柔,带着病中的沙哑,完美地扮演着一个受惊体弱的贵女。
“旧疾?”萧景珩重复着这两个字,语气平缓,却带着无形的压力,“沈县主的‘旧疾’,发作得总是如此恰逢其时。春猎遇刺时如此,行宫走水时亦是如此。每次‘旧疾’发作前后,似乎总能牵扯出一些……不寻常之事。”
他话语中的试探之意再明显不过。沈清弦心中警铃大作,知道他已经将几次事件联系了起来。她不能慌,更不能露怯。
她抬起眼帘,眸中带着几分被质疑的委屈和无措,语气却依旧维持着镇定:“殿下何出此言?臣女体弱,京中皆知。围场变故频发,臣女受惊引发旧疾,实属无奈。至于所谓‘不寻常之事’,臣女身处其中,亦是受害者,何来牵扯之说?”她将问题轻轻推了回去,暗示自己只是被卷入风波,而非主导者。
萧景珩看着她那副楚楚可怜、仿佛受了莫大冤枉的模样,若非心中疑虑已深,几乎都要被她骗过去。他想起她之前在审讯刺客时的冷静分析,在交换条件时的精明算计,那绝不是一个真正柔弱无知的女子所能拥有的心性。
“受害者?”他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查的冷峭弧度,“一个‘受害者’,能在火起之前,精准地将标注了逃生路线的佛经送至每一位官员手中?沈清弦,你告诉本王,这当真只是巧合?还是你……早就知道了什么?”
他的逼问一步紧似一步,几乎撕开了那层温婉的伪装,直指核心。
沈清弦心口那阴寒的刺痛似乎又加重了几分,但她知道此刻绝不能退缩。她迎上他审视的目光,眼中带着一丝被逼到绝境的凄然和倔强:“殿下是在怀疑臣女与纵火之事有关吗?那佛经,不过是臣女夜不能寐,为祈求围场安宁所抄录,感念诸位大人平日对父亲的照拂,故而送去。至于其中的标记……不过是臣女随手所做的一些祈福符号,岂料阴差阳错……若殿下因此定臣女之罪,臣女无话可说。”她以退为进,将一切归咎于巧合和善意,甚至带上了一丝赌气的意味。
“随手所做?阴差阳错?”萧景珩显然不信这套说辞,他往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带来强烈的压迫感,“好一个阴差阳错!那本王倒要看看,你这‘旧疾’,究竟是何等模样!”
话音未落,他竟猝不及防地伸出手,快如闪电般扣住了她搁在锦被上的手腕!
他的手掌宽大,带着习武之人的粗糙和温热,力道不容抗拒。沈清弦猝不及防,手腕被他牢牢钳住,心中猛地一慌,下意识地想要挣脱,却被他握得更紧。
“殿下!您这是做什么!”她失声惊呼,苍白的脸上因这突如其来的冒犯和心底的惊惧,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
萧景珩不理她的挣扎,指尖已经精准地按在了她的脉搏上。他并非医者,不通医理,但他内力深厚,对人体气息血流的变化异常敏感。他紧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她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中捕捉破绽。
沈清弦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能让他察觉脉象的异常!她全力收敛心神,试图压制那因反噬而紊乱的气息和诡异的脉动,同时运转起前世所学的一种极为偏门的内息调和方法,这种法门能在短时间内模拟出虚弱气虚的脉象,常用于伪装或避祸。
然而,“窥天者”反噬带来的脉象太过奇特,那股盘踞在心脉的阴寒之气如同活物,极难完全掩盖。她能感觉到,萧景珩的眉头逐渐蹙紧,他显然察觉到了她脉象的不同寻常——那不是简单的体弱气虚,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混乱而充满矛盾的力量在涌动。
“你的脉象……”他沉声开口,眸中的怀疑之色更浓。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帐外传来了顾清玄温和却带着一丝急切的声音:“殿下!清弦刚醒,身体虚弱,受不得惊扰,还请殿下放手!”
顾清玄适时出现,打破了帐内僵持的气氛。他快步走进来,目光扫过萧景珩扣住沈清弦手腕的手,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但语气依旧保持着臣子的恭敬:“殿下,县主需要静养。”
萧景珩深深地看了沈清弦一眼,那眼神仿佛要将她从里到外彻底看穿。沈清弦趁着他力道微松,猛地抽回了自己的手,将手腕藏入袖中,指尖因后怕而微微颤抖。
萧景珩缓缓直起身,视线在沈清弦强自镇定的脸庞和顾清玄隐含维护的姿态之间逡巡片刻,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冷哼一声,转身拂袖而去。
帐帘落下,隔绝了他冷峻的背影。
沈清弦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几乎脱力地靠在软枕上,后背惊出了一层冷汗。
顾清玄连忙上前,担忧地问道:“清弦,你没事吧?靖王他……”
沈清弦摇了摇头,打断了他:“我没事。”她抬起眼,看向顾清玄,从他眼中看到了了然和更深沉的忧虑。他知道了。他一定查出了什么。
“清玄,”她声音微不可闻,带着一丝疲惫,“我的‘病’……你是不是找到了什么?”
顾清玄看着她苍白脆弱的模样,心头沉重如山。他点了点头,压低声音,只说了三个字:“《玄异录》。”
沈清弦瞳孔微缩,随即露出一抹苦涩的了然。果然……瞒得过别人,瞒不过潜心医术、博览群书的他。
“窥天者……”她轻声吐出这三个字,仿佛带着千斤重担。
顾清玄握住她微凉的手,语气坚定:“别怕,我会找到办法。”他必须找到缓解反噬的方法,否则,每一次预知,都可能是在将她推向深渊。而靖王萧景珩的怀疑,如同一把悬在她头顶的利剑,随时可能落下。眼前的危机,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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