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孤星传 第二十章茶馆定风流，阳谷闻韵事

紫石街的日头升到半空，暖风吹得街边柳枝轻摇，市井间的喧嚣此起彼伏，炊饼的香气、茶肆的热气、行人的说笑声混在一起，看似一派平和安稳，底下却早已暗流翻涌，祸事将临。

王婆的茶馆临街而立，门板半掩，隔绝了街头的热闹，也藏住了满室的龌龊算计。自西门庆满心欢喜离去之后，王婆便关了大半店门，只留一扇小窗迎客，自己坐在桌前，一遍遍摩挲着怀中沉甸甸的银子，满脸都是算计得手的得意。

她已经打定主意，今日便寻由头去武家串门，哄着潘金莲来茶馆做针线，把这挨光计的第一步，走得稳稳当当。一想到再过几日，就能凭着这桩风月买卖，赚得盆满钵满，还能攀上西门庆这棵大树，日后在紫石街更加横行无忌，王婆便笑得合不拢嘴，眼角的褶皱里，都藏着阴毒与贪婪。

不过半个时辰，西门庆与潘金莲窗下偶遇、叉杆砸头的风流韵事，便如同长了翅膀一般，飞快传遍了大半个阳谷县城。

街头巷尾的贩夫走卒、街坊邻里，凑在一起交头接耳，低声议论着这场桃色事端。有人啧啧称奇，说武大郎那等窝囊汉子，竟娶得绝色娘子，终究是守不住；有人窃笑不已，说西门大官人看上的人，从来没有跑得了的，这紫石街，又要出一段风流韵事；更有明眼人暗暗摇头，心知王婆定然会从中掺和，这场看似风月的情事，到最后，恐怕要闹出人命官司。

闲言碎语随风飘散，沸沸扬扬，整个阳谷县，都在等着看这场热闹。

而这一切，尽数落入了一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乞丐耳中。

此人蜷缩在王婆茶馆斜对面的墙根下，身上的破衣打满补丁，脸上沾着尘土污垢，头发乱糟糟地遮住眉眼，手里攥着一个缺口的破碗，看似是沿街乞讨、奄奄一息的落魄乞丐，实则一双清亮锐利的眼眸，透过发丝的缝隙，一瞬不瞬地盯着王婆茶馆的动静，周身气息沉敛，与周遭的市井烟火融为一体，半点破绽都无。

此人正是乔郓。

自昨日叉杆定情、孽缘初定之后，他便知晓，西门庆与王婆必定会暗中勾结，定下奸计，图谋潘金莲。这武家的安危、棋局的棋眼，全都系在这茶馆之内，他若是不能摸清对方的全部谋划，便无法提前布局，阻拦这场即将到来的祸事。

可他如今是阳谷县通缉的要犯，身份敏感，若是明目张胆靠近茶馆，必定会被西门庆的眼线、王婆的精明眼睛识破。思虑再三，他索性换上一身破旧衣衫，乔装成沿街乞讨的乞丐，藏身于茶馆对面的墙根之下，看似乞讨求生，实则暗中监听探查，将茶馆内的对话、王婆的谋划、西门庆的龌龊心思，听得一清二楚。

从王婆献计挨光计，到西门庆重金托付，再到两人敲定三日之内引潘金莲入局，一字一句，全都传入乔郓耳中。

他蜷缩在墙角，指尖微微收紧，破碗之下的手掌，已然泛起冷意。

果然和他前世所知的剧情分毫不差，王婆的歹毒、西门庆的贪婪、潘金莲的动摇，终究还是要把这场悲剧，一步步推向深渊。这挨光计环环相扣，温柔乡便是夺命局，一旦潘金莲踏入茶馆，便如同羊入虎口，再难回头，武大郎与武家的灭顶之灾，也就近在眼前了。

乔郓眸底寒光一闪而逝，依旧一动不动地蜷缩在原地，没有半分动作。

此刻还不是出手的时候。王婆精明狡诈，西门庆眼线遍布街头，他若是贸然出手打断谋划，只会打草惊蛇，让两人更加谨慎隐蔽，反倒会把局面推向更不可控的境地。他只能蛰伏在此，记清所有谋划细节，找准对方的破绽，在最关键的时刻，出手破局。

就在这时，一阵细碎又带着怒意的脚步声，从街头缓缓传来。

武迎儿拎着一个小小的竹篮，正从集市买完杂物归来，方才一路走来，街头巷尾的闲言碎语、关于她父亲与继母的风言风语，一字不落地钻进了她的耳朵里。

那些污言秽语，嘲讽她爹爹武大郎懦弱无能，留不住妻子，议论她继母潘金莲与西门大官人窗下传情，即将做出苟且之事，一句句，都像刀子一样，扎在武迎儿的心上。

她今年十五岁，已然懂事知礼，虽平日里受尽潘金莲的苛待虐待，可武大郎终究是她的亲生父亲。看着爹爹被街坊邻里这般嘲讽耻笑，看着自家的家事变成全城人的笑柄，看着王婆在茶馆里撺掇奸计，害她家门不幸，少女心底的委屈、愤怒、不甘，瞬间涌了上来。

她停下脚步，站在街头不远处，一双清澈的眼睛里，盛满了怒火与委屈，远远地、死死地盯着王婆的茶馆，小拳头紧紧攥起，指尖都泛了白。

若不是这个贪财歹毒的王婆从中撺掇，若不是她心怀不轨牵线搭桥，西门庆便不会这般肆无忌惮，继母也不会动了歪心思，她爹爹也不会被人这般耻笑欺辱。

这一切的祸根，都是茶馆里那个恶毒的老妇人！

武迎儿年纪虽小，却性子刚烈，此刻满心都是为爹爹鸣不平的怒意，全然忘了自身的安危，就这般站在街头，怒目而视，眼神里的恨意与不满，丝毫没有遮掩。

偏偏这一幕，恰好被茶馆门口探头张望的王婆，撞了个正着。

王婆正盘算着出门去武家，一眼就瞥见了街头怒视自己的武迎儿，当即脸色一沉，满脸横肉都抖了起来。她本就是个锱铢必较、阴狠毒辣的角色，如今正在谋划天大的好事，被一个小丫头片子这般当众怒视、心怀怨恨，当即就恼羞成怒，心底的戾气瞬间涌了上来。

“哪里来的小贱蹄子！敢在老娘的茶馆门口瞪眼睛，摆脸色给谁看？！”

王婆当即扯开嗓子，破口大骂，颠着一双小脚，怒气冲冲地就从茶馆里冲了出来，伸手指着武迎儿，污言秽语脱口而出，满脸都是凶狠戾气。

武迎儿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少女，平日里只敢在家中隐忍，哪里见过这般阵仗，被王婆当众厉声呵斥辱骂，当即脸色一白，身子微微发抖，眼底的怒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慌乱与恐惧。

“我……我没有……”她小声辩解，声音都在发颤。

“没有？！”王婆得理不饶人，快步上前，扬起干枯的手掌，就朝着武迎儿的脸上狠狠扇去，“老娘开茶馆碍着你什么事了？一个没人教养的小贱人，也敢来管老娘的闲事，看我今天不打死你，替武大郎好好管教管教你！”

这一巴掌又快又狠，带着满腔戾气，若是实打实扇在武迎儿稚嫩的脸颊上，轻则脸颊红肿，重则耳膜受伤，以王婆的狠辣，绝不会留半分手软。

周围路过的街坊见状，纷纷低下头，快步躲开，没有一个人敢上前阻拦。

谁都知道王婆是西门庆跟前的红人，阴狠毒辣，得罪不起，更不想因为武家的闲事，引火烧身，惹上一身麻烦。一时间，街头竟无一人出手相助，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巴掌，就要落在少女脸上。

迎儿吓得闭上双眼，小脸惨白，浑身僵硬，连躲避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绝望地站在原地。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极轻的破风声骤然响起，快如闪电，旁人根本无法察觉。

紧接着，只听“哎哟”一声惨叫，王婆扬起的手腕，突然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像是被坚硬的石子狠狠击中，整条手臂瞬间发麻发软，高高扬起的手掌，硬生生偏了方向，重重扇在空气中，力道反噬之下，她自己踉跄着后退两步，一屁股摔在了地上，疼得龇牙咧嘴。

变故突生，全场死寂。

王婆又惊又怒，捂着剧痛的手腕，从地上爬起来，气急败坏地环顾四周，厉声嘶吼：“什么人？！谁敢暗算老娘？有种给我站出来！”

街头空空荡荡，行人各自避让，根本看不到半个人出手的痕迹。

唯有墙根下，那个一直蜷缩在地、蓬头垢面的乞丐，缓缓直起了身子。

乔郓慢慢抬手，拂开遮住眉眼的乱发，露出一张清俊沉静的脸庞。纵然衣衫褴褛、满身尘土，也遮不住他眼底的锐利与沉稳，周身散发出的气场，与方才落魄乞丐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没有藏躲，没有遮掩，就这般静静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地看向摔在地上的王婆，眼神冷冽，不带半分情绪，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让王婆瞬间噤声，心底莫名升起一股寒意。

武迎儿也缓缓睁开双眼，看到眼前的一幕，顺着那道救下自己的力量，转头看向了立在墙根下的乔郓。

阳光落在他的身上，纵然衣衫破旧，却身姿挺拔，眼神沉静，如同暗夜里的微光，猝不及防地，撞进了十五岁少女的心底。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近距离地，直面这位数次暗中出手、护住她们武家的神秘恩人。

前几日泼皮上门寻衅，是他暗中出手，惩戒恶人，护住了她爹爹；今日她险些被王婆毒打，又是他悄无声息出手，救下自己于危难之中。

原来一次次救她们于水火的，竟是这样一个看似落魄，却眼神坚定、气场沉稳的青年。

武迎儿站在原地，眼眶微微泛红，刚才的恐惧与委屈还未散去，此刻又涌上满满的感激与动容，看着乔郓的身影，嘴唇轻轻哆嗦着，半晌，才对着他，深深弯下腰，用带着哭腔的声音，轻声道：“多谢……多谢公子出手相救……”

乔郓的目光，轻轻落在少女泛红的眼眶、攥紧的小手上，眸底的冷意，稍稍散去一丝。

他微微颔首，没有多言，目光转而扫向惊魂未定、满脸忌惮的王婆，薄唇轻启，声音低沉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一字一句，清晰地传遍街头：

“紫石街是市井百姓安居之地，不是你王婆仗势欺人、残害孤女的地方。再敢动手伤人，下次断的，就不是你的手腕，而是你惹是生非的腿脚。”

话音落下，王婆只觉得浑身一冷，看着乔郓深邃难测的眼眸，心底的怒意瞬间被恐惧取代。

她看得出来，这个看似乞丐的青年，绝对是深藏不露的高手，方才出手无痕，力道精准，绝非她能招惹得起的人物。联想到前几日伤了白赉光手下的神秘人，王婆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再也不敢放半句狠话，连滚带爬地缩回茶馆，哐当一声关上店门，再也不敢露头。

街头恢复平静，闲言碎语尽数消散。

乔郓收回目光，看了一眼依旧站在原地、满眼感激的武迎儿，没有过多停留，再次微微颔首示意，转身便汇入街边的人流之中，身影很快消失在街巷拐角，只留下一个沉稳挺拔的背影。

武迎儿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挪动脚步。

阳光洒在紫石街上，春风轻拂，可她知道，从这一刻起，那个默默守护她们的人，终于从暗处，走到了她的眼前。

而茶馆紧闭的门板之后，王婆捂着剧痛的手腕，脸色惨白，心底又惧又怒。她清楚地知道，紫石街里，藏着一个专门与她、与西门庆作对的高人。

这场风流局，还未开场，就已经遇上了破局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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