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
天,终于不再是纯粹的黑。
一抹惨淡的、介于灰和白之间的光,从东方地平线后面渗出来,像稀释的墨汁,缓慢地洇染着厚重的天幕。
光并未带来暖意,反而让风里的寒气更加刺骨,凝成了肉眼可见的白雾,从林川口鼻中呼出,又被寒风瞬间撕碎。
一夜跋涉,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也不知道方向是否准确。双腿早已失去知觉,只是凭着惯性在交替向前。
脚上的运动鞋沾满泥泞,边缘已经磨破。手上临时包扎的布条早已被血和污泥浸透,硬邦邦地贴在伤口上,每次触碰都带来钻心的疼。
但当他抬起头,望向北方时,一夜的疲惫和几乎冻僵的躯体,都猛地一震。
不是错觉。
那道巨大的、横亘在视野尽头的阴影,轮廓变得清晰了。
是城墙。毫无疑问。
灰黑色的墙体,高大、厚重,沉默地矗立在灰白的天光下。墙头可见锯齿般的垛口,在朦胧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森严。
城墙很长,向东西两侧延伸,直到隐没在尚未散尽的晨雾里。城墙下,似乎还有一道更深的阴影,像是干涸的护城河。
一座城。
林川的心脏,不争气地加速跳动起来。不是因为喜悦,而是一种混合了希望、警惕和更深处恐惧的复杂悸动。
有城,就意味着可能有秩序,有庇护,有……人。
但也可能意味着更多。他脑海中闪过历史书上的只言片语:紧闭的城门,严苛的盘查,饥民围城,易子而食……这座沉默的巨兽,是生路,还是另一张等待吞噬的巨口?
他停下脚步,找了个略高的土坡,伏低身子,仔细眺望。
城墙上似乎有东西在动。很小,像蚂蚁。是守军?穿着暗色的衣物,在墙头缓缓移动。偶尔,有一点金属的反光,在惨淡的天色下一闪而逝。
城门方向……在正对他的位置,城墙中段,有一个明显的、颜色略深的方形缺口,那应该就是城门。但门是开是闭,距离太远,晨雾缭绕,看不太真切。
城墙外,是大片被清理过的开阔地,土地的颜色与远处的荒原略有不同,更显出一种被反复踩踏碾压后的板结和灰败。
开阔地上,散落着一些黑点。距离太远,看不清是什么,可能是乱石,也可能是……别的东西。
没有看到预料中围城的饥民大军。视野所及,城墙下空空荡荡,只有寒风卷起的尘土。
是已经破城了?还是流寇已经过去?或者,这根本就是一座被放弃的死城?
无数个猜测涌上心头,没有答案。只有那座沉默的城,散发着无形而沉重的压力。
林川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嘴里有土腥味,还有一丝血的味道。他掏出那半包饼干,犹豫了一下,只掰下指甲盖大小的一角,含在嘴里,用唾液慢慢润湿,化开。
微弱的甜咸味和粗糙的颗粒感,带来一点点虚幻的慰藉。
必须靠近看看。这是唯一的选项。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让肺部刺痛。
他观察了一下地形,选择了一条相对低洼、有零星枯草和土埂略微遮掩的路线,伏低身体,开始向城池方向匍匐前进。
距离在缓慢缩短。城墙的细节逐渐清晰。墙体是用巨大的青灰色条石垒砌,不少地方有烟熏火燎的痕迹,还有几处明显的破损,用泥土和木头胡乱填补着。
城墙很高,目测超过十米,带着沉重的压迫感。
他也看清了城墙下的开阔地。那些黑点,大半是乱石和朽木,但也夹杂着一些颜色怪异的东西——
破碎的陶罐,半埋的、像是车轮的东西,以及……几处颜色格外深暗、形状不规则的斑块,像是干涸了很久的污渍。
没有尸体。至少,没有完整的、暴露的尸体。
这并未让他感到安心,反而更添疑虑。
他更小心了,几乎将身体贴在地面上移动。冻硬的土块和碎石硌得生疼,但他不敢有丝毫大意。视线始终不离城墙,尤其是墙头那些移动的“蚂蚁”。
离城墙大约还有两三百米时,他停了下来,躲在一道较深的干涸沟渠边缘。再往前,就完全是毫无遮蔽的开阔地了。
现在,他能看清城门了。
是两扇厚重的、包着铁皮、钉着巨大门钉的木门。门紧闭着。门上似乎有字,但斑驳脱落,看不清。城门楼高耸,飞檐残破,在灰白天光下像一只蹲踞的巨兽。
城墙上移动的人影,是士兵。穿着肮脏破旧的鸳鸯战袄(一种明代士卒的棉甲),颜色难以辨认,戴着头盔或裹着头巾,手里拿着长枪或弓箭,零零散散地站在垛口后面。
他们大多佝偻着,瑟缩着,不时跺脚驱寒,显得无精打采,甚至有些麻木。但每隔一段,总有一两个站得笔直些,警惕地扫视着城外。
没有旗帜。至少,他视线所及的这段城墙,没有看到飘扬的旗帜。
死寂。除了风声,就是一片沉重的、令人不安的死寂。
没有市井的喧嚣,没有车马的响动,没有鸡鸣犬吠。这座城,像一座巨大的、沉默的坟墓。
林川的心一点点沉下去。这不是他想象中,哪怕在乱世也该有的、带着些许生气的城池。这更像是一座被围困已久、或者刚刚经历过劫难的死地。
怎么办?靠近城门?喊话?怎么证明自己不是流寇,不是奸细?这身打扮,这张脸,这个时代任何一个人看到,都会立刻引起怀疑。
更别提他身上可能还沾着昨夜的血污和泥土。
他蜷缩在沟渠里,冰冷的泥土透过单薄的衣物传来寒意。希望刚刚燃起,就被现实的冰水浇得只剩青烟。贸然现身,被乱箭射死,或者被当成奸细抓起来,下场可能比死在荒野好不了多少。
就在他进退维谷,几乎被绝望攫住时,一阵微弱的声音,从城墙的方向传来。
不是人声。是木头和绳索摩擦的、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他猛地抬头。
只见城门楼侧方,城墙中部,一个不起眼的位置,似乎有什么东西从墙头放了下来。
那是一只用粗大绳索吊着的、用藤条或柳条编成的简陋篮子,晃晃悠悠,正缓慢地朝着城墙下方垂落。
篮子不算大,但看起来颇为沉重。
墙头,两个士兵模样的身影探出半边身子,紧张地朝下张望,又很快缩回去。其中一个,似乎还朝篮子垂落的方向,城外的某个位置,挥了挥手。
林川的心瞬间提了起来。他顺着那士兵挥手的方向,极力望去。
在离城墙根大约几十米远,靠近护城河,如果那干涸的沟壑还算护城河的话。
外侧的一处洼地边缘,有几丛枯死的、低矮的灌木。灌木丛后面,似乎……有东西在动。
是一个人。
那人蜷缩在灌木丛后的阴影里,身上似乎披着灰褐色的、与泥土颜色相近的破布,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只有在他极其缓慢、极其谨慎地移动时,才能勉强分辨出一点轮廓。
他也在看着那只垂落的篮子,身体紧绷,似乎随时准备冲出去,又强自按捺。
篮子晃晃悠悠,终于垂落到了离地面一人多高的位置,然后停住,在半空中轻轻摆动。
灌木丛后的人影,又等待了片刻,警惕地左右看了看,尤其是朝着林川藏身的这个方向——林川立刻把头埋得更低——然后,那人猛地从灌木丛后窜出!
动作迅捷,像一只受惊的野兔,但明显腿脚有些不便,跑起来一瘸一拐。他直冲那只篮子而去。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距离那奔跑人影侧方不到二十步的一堆乱石后面,突然也跃出两个身影!
他们穿着更加破烂,几乎衣不蔽体,手里拿着削尖的木棍,口中发出嘶哑的、不成调的嚎叫,朝着那取篮子的人包抄过去!
是埋伏!城外还有别人!是流散的饥民?还是专门劫掠这种“吊篮”交易的匪徒?
取篮子的那人显然也发现了危险,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想要转向,但腿脚不便,速度顿时慢了一拍。
城墙上,响起几声模糊的呼喝,似乎有士兵探身出来,但距离太远,弓箭恐怕难以瞄准,也未必会为了一个城外的人轻易放箭。
眼看那两人就要追上。
林川的呼吸屏住了。他伏在沟渠里,拳头不自觉地握紧。那取篮子的人,虽然看不清面目,但显然不是之前遇到的、眼中只有疯狂饥饿的暴民。
他可能只是个想用什么东西换点活命粮食的城中百姓,或者城外侥幸未死的难民。
电光石火间,林川的目光扫过那两人冲出的乱石堆,又扫过取篮子那人原本藏身的灌木丛,再看向他们和城墙之间的那片开阔地,以及更远处,自己藏身的这条沟渠延伸的方向。
一个极其冒险、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念头,如同冰原上擦出的火花,猛地闪过他的脑海。
也许……这是个机会?
一个混进城,或者至少,靠近这座城,获取信息的机会?
他手心里,那块握了一夜的石头,边缘冰冷而锋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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