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李墨躺了一天一夜。他躺在棚子里的兽皮上,闭着眼。白锦瑟进来看了三次,第一次给他盖了军大衣,第二次把水碗放在他头边,第三次摸了摸他的额头。额头不烫,是凉的。李墨睁开眼。“我没病。”
白锦瑟把手缩回去。“你躺了一天一夜了。”
“累了。”
“你也会累?”
“嗯。”
白锦瑟没再问,走出棚子。李墨又闭眼。他梦见了归墟。不是黑,是灰白色的光。光里没有人,没有声音,没有方向。他在光里走,走不到头。脚底下是空的,但他不掉下去。他一直在走。醒来的时候,天是黑的。棚子外面有月亮,月光从草缝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他坐起来,摸到腰间的绳子。绳子没了,被归墟吞了。他摸了摸胸口,玉佩还在,书还在。他把书从怀里掏出来,翻开第一页。献给守墓人。无名。他合上,塞回去。
站起来,走出棚子。陈留蹲在新苗前面,没睡。月光照在苗上,叶子泛白。陈留回头看见他。“你醒了。”
“嗯。”
“白锦瑟说你累了。”
“歇过来了。”
陈留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你进去,看到了什么?”
“壳。”
“壳?”
“归墟的地面。平的,滑的,硬的。像玻璃。”
陈留想了想。“我没见过地。我出来的时候,没有地面。一直在飘。”
李墨没说话。他走到桂花树下,摸着树干。叶子多了,嫩绿的,毛茸茸的。他摸了一会儿,走到新苗前。新苗比他高了,叶子大,叶脉凸。他伸手摸了摸叶子,凉的,滑的。
“你的根,扎下去了?”陈留问。
李墨感觉了一下。根在土底下,扎得深。缠在新苗的根上,缠在桂花树的根上,扎到归墟的壳上。壳是硬的,根扎不进去。但根在壳上铺开了,像一张网。归墟在壳下面,一扩一缩。根网跟着一扩一缩。它在挡。不让归墟顶破壳。
“扎了。”他说。
陈留看着他的脚。脚踩在土里,没穿鞋。“你用脚扎?”
“用根。”
陈留没懂。但他没问。他蹲下来,用手摸土。土是温的,从李墨脚底下往外散。他把手按在土面上,按了一会儿,站起来。“你的脚不冷?”
“不冷。”
陈留低头看自己的脚。穿着草鞋,脚趾露在外面,冻得发紫。他跺了跺脚。李墨看着他。“你去棚子里。外面冷。”
陈留没动。他看着远处的光。灰白色的,比昨天又亮了一点。“它在长。”
李墨也看见了。“你进去过。你知道它长多快。”
陈留摇头。“不知道。里面没有时间。你感觉不到长。但它一直在长。等你出来的时候,已经大了。”
李墨没答。他走到棚子门口,把兽皮帘子掀开,让陈留进去。陈留弯腰进去,坐在兽皮上。腿肿了,但他没喊疼。他把裤腿卷起来看,小腿又亮了,按下去一个坑。
白锦瑟从墓里出来,手里拿着药瓶和布条。她走到棚子门口,蹲下,给陈留换药。白粉撒在布上,缠住小腿,缠紧。陈留看着她的手。她的手不细,指节粗,指甲短。
“你是考古的,怎么带着药?”他问。
“习惯了。挖墓的时候常受伤。”
陈留没再问。白锦瑟站起来,把药瓶放回包里。她走到桂花树下,摸了摸树干。树干糙,扎手。她把手放回兜里,摸着那块白石头。石头还在树根边,没被风吹走。
李墨站在她旁边。“你还不睡?”
“睡不着。”
“想什么?”
白锦瑟看着远处的光。“归墟。你进去的时候,我怕绳子断了。”
“没断。”
“但短了。”
李墨没答。他知道绳子短了。被归墟吞了。下次进去,绳子会更短。再下次,可能就没有绳子了。
白锦瑟把手从兜里拿出来,摸着桂花树的叶子。叶子软,毛茸茸的。“它今年会开花。”
“会。”
“开了我就能看见了。”
李墨没说话。他站在她旁边,看着远处的光。光在亮,树在长,人在等。
白锦瑟转身,走进墓里。李墨站在桂花树下,没动。他低头看着树根边的白石头。月光照在上面,白的,圆的。他蹲下来,把石头捡起来,握在手心里。温的。不是太阳晒的,是她的手握过的。他把石头放进兜里。
风从东边来,冷。陈留在棚子里翻了个身,兽皮滑到地上。李墨走过去,捡起兽皮,盖在他身上。陈留没醒。
李墨走回桂花树下,站着。他把石头从兜里拿出来,放在树根边。放回原来的位置。他看着那块石头,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放着。也许是等白锦瑟明天再捡起来。也许是等风吹走。也许只是放着。他是墓。墓里的东西,放着的,就是放着了。没人拿,就不会动。
天快亮了。远处的光暗了一点。不是小了,是天亮了,光淡了。但它在。他知道它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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