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贞观七年秋,冷宫的门第一次被这么多人同时推开。
不是一扇门,是两扇。内侍省的人提前一天来修过了,门轴上了新油,门板换了半扇,连门环都擦得锃亮。青萝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两扇焕然一新的门,撇了撇嘴,小声嘟囔了一句:“八年没见修过,陛下一句话,一天就修好了。”
李槿躺在枣树下,眼睛都没睁:“别抱怨了,门修好了不挺好?省得你每次开门都咯吱咯吱响,吵得我睡不着。”
“少爷,您那是睡不着吗?您那是懒得醒。”
“有区别吗?”
青萝无语,端着水盆回厨房了。
门外传来太监尖细的通传声:“陛下驾到——皇后娘娘驾到——太子殿下驾到——长乐公主殿下驾到——晋阳公主殿下驾到——”
一长串名号念下来,青萝在厨房里数了数,一共五个人,加上随行的太监宫女,少说有二三十号人。她叹了口气,把灶台上的灰擦了一遍,又把那几碗预备给兕子的点心摆整齐,然后走出厨房,垂手站在门口,不卑不亢。
门开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李世民。他今天穿了常服,玄色的圆领袍,腰束革带,没有戴冠,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面容比上次在立政殿见到时好了些,眼底的血丝少了许多,但眉宇间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还在。
身后跟着长孙皇后,一身淡紫色的襦裙,外罩半臂,妆容精致但不浓艳。她的目光扫过院子,在那棵歪脖子枣树上停了一瞬,又落在青萝身上,微微颔首。
太子李承乾和长乐公主李丽质并排走在后面。李承乾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袍子,腰间佩玉,步履从容,但眼神里带着一丝好奇——他从未踏足过冷宫,不知道这里是什么样子。长乐公主则目光柔和,手里牵着一个人。
兕子。
六岁的兕子穿了一件大红色的小袄,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系着红色的发带,整个人像一颗圆滚滚的红枣。她一进院子就开始东张西望,看见枣树,看见菜地,看见鸡窝,最后看见了躺在枣树下的李槿。
“哥哥!”她甩开长乐公主的手,小跑着冲过去。
青萝往前迈了一步,微微侧身,不露痕迹地挡在了兕子和李槿之间。她的动作很轻,但速度极快,快到随行的侍卫都没反应过来。
“晋阳殿下,”青萝蹲下来,笑着看着兕子,“少爷在晒太阳呢,您别急,他跑不了。”
兕子看见青萝,眼睛更亮了:“青萝姐姐!我今天带了两个肚子来!”
“两个肚子?”
“一个装午饭,一个装点心!”兕子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得意洋洋。
青萝忍不住笑了,伸手在兕子鼻尖上点了一下:“那您可得省着点吃,今天少爷做了四样点心。”
“四样!”兕子的嘴巴张成了O型,然后立刻转身朝李世民大喊,“爹!我今天不回去吃饭了!我在哥哥这儿吃!”
李世民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微妙极了。他这一生听过无数人跟他说“不回去吃饭了”,但那些人大多是朝臣、将领、儿子女儿,没有一个人是在冷宫里、对着一个躺着的儿子、用这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的。
长孙皇后轻轻拉了拉李世民的袖子,低声说:“进去吧。”
一行人走进了院子。
院子里其实没什么好看的。一眼望到头——左边是菜地,整整齐齐的几垄,种着青菜、葱、蒜,还有一些他们叫不出名字的作物;右边是鸡窝,用竹条和茅草搭的,里面养着三只母鸡一只公鸡;正中间是一棵歪脖子枣树,树下铺着几块青石板,石板上躺着一个人。
就是那个人。
李槿没有起来。他甚至连姿势都没怎么变——双手枕在脑后,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脚上的布鞋鞋底沾着泥。阳光从枣树枝叶间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李世民站在这片光影里,低头看着自己这个儿子,沉默了三秒钟。
他没有发怒。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儿子不是在“怠慢”他。这个儿子是真的懒得起来。就好像“皇帝来了”这件事,在他心里的优先级,还不如“把这一觉睡完”。
“坐。”李槿的声音从石板方向传来,懒洋洋的,像是在招呼一个来串门的邻居。
李世民看了看四周——院子里没有椅子,没有凳子,甚至连个像样的石墩都没有。唯一能坐的地方就是枣树下的几块青石板,其中一块还被李槿占着。
长乐公主掩嘴轻笑了一声。
太子李承乾看了看父皇的脸色,试探着说:“父皇,要不让人搬几把椅子来?”
“不用。”李世民撩起袍角,在一块空着的石板上坐了下来。
长孙皇后犹豫了一瞬,也在李世民旁边坐下了。长乐公主跟着坐下,只有李承乾还站着,似乎在评估这块石板能不能承受他的重量——他虽然没有魏王李泰那么胖,但也不算瘦。
青萝从厨房端出茶水来。几只粗陶碗,碗口还有缺口,茶水是灵泉水泡的野菊花,清亮亮的,冒着热气。她把茶碗一一放在众人面前,动作干净利落,不多话,也不多看,放完就退到一旁。
李世民端起茶碗看了看那缺口,喝了一口。
然后他的眉头微微一动。
这茶水的味道不对——不是不好,是太好了。清甜甘冽,入口生津,一股清凉的气息从喉咙直通到胃里,整个人都精神了几分。他征战半生,喝过的好茶不计其数,但没有一种能达到这个水准。
“这水……”李世民看向青萝,“是哪里的水?”
青萝垂着眼,语气平淡:“回陛下,是井水。”
“井水?”李世民不信,但没有追问。他看了一眼躺在石板上的李槿,又看了一眼菜地里那些绿油油的青菜,心里有数了。
兕子早就等不及了。她跑到枣树下,蹲在李槿旁边,伸手戳了戳他的脸:“哥哥,蛋黄呢?我的蛋黄呢?”
“你怀里。”李槿说。
兕子低头一看,一只巴掌大的赤金色小兽不知什么时候从她自己的袖子里钻了出来,正趴在她的膝盖上打哈欠。它张开的小嘴里露出一排细密的牙齿,牙缝间有火星子噼啪作响。
“蛋黄!”兕子一把抱住火麒麟,在它脑袋上亲了一口,“你什么时候跑我袖子里来的?你是不是想我了?”
火麒麟被亲得一脸懵,金色的竖瞳眨了眨,伸出粉红色的小舌头舔了舔兕子的下巴。
兕子痒得咯咯笑,抱着火麒麟在地上打滚。一人一兽在枣树下的青石板上滚来滚去,兕子的大红小袄沾了灰,火麒麟的赤金鳞片沾了草屑,谁也不嫌弃谁。
“蛋黄你看这个!”兕子从地上捡起一片落叶,举到火麒麟面前。火麒麟歪着脑袋看了看,喷出一小口火星,把落叶烧了个洞。兕子拍手大笑:“你还会喷火!再喷一个!喷那个!”
火麒麟顺着她的手指看向那只正在散步的老母鸡,犹豫了一下——它觉得这只两脚兽的要求有点过分,但看在天天有灵泉水和灵菜吃的份上,还是配合地朝老母鸡的方向喷了一个米粒大小的火球。
火球落在地上,烧焦了一小撮草。
老母鸡吓得扑棱着翅膀飞上了墙头。
兕子笑得前仰后合。
长孙皇后看着这一幕,眼眶微微泛红。前几天兕子还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今天就在地上打滚了。她看向李槿的目光里,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感激之外,还有一种母亲本能的依赖。这个少年救了她的女儿,而且他似乎有一种能力,能让兕子发自内心地快乐。
李世民也在看。但他的关注点跟皇后不一样——他关注的是那只火麒麟。那只传说中的上古神兽,此刻正被他的小女儿当布娃娃一样搂在怀里,脑袋上还扎了一个红色的蝴蝶结——不知道是兕子什么时候绑上去的。
“李槿,”李世民开口了,“你那只……麒麟,是从哪里得来的?”
“捡的。”李槿说。
“捡的?”
“嗯,路边捡的。”
李世民沉默了。他知道这个儿子在敷衍他,但他没办法。他总不能说“你把捡麒麟的地点告诉朕,朕也去捡一只”——那不成笑话了吗?
太子李承乾坐在石板上,一直在观察这个八弟。他注意到李槿身上穿的那件青色袍子虽然洗得发白,但针脚细密,领口的云纹绣得很精致——那分明是母后宫里的手艺。他又看了看青萝,那个小丫鬟虽然穿着粗布衣裳,但站姿挺拔,呼吸绵长,眼神清亮,一看就是练家子。
“八弟,”李承乾开口道,“你身边这位姑娘,功夫似乎不错?”
青萝看了李承乾一眼,微微福了一礼,没有说话。
李槿替她回答了:“还行,能吃。”
青萝:“……”
李承乾笑了笑:“我身边也有几个侍卫,身手还算可以。要不让他们切磋切磋?”
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明白——他想探探这个八弟的底。
李槿看了青萝一眼,青萝也看了他一眼。主仆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青萝轻轻点了点头。
“行吧。”李槿说,“点到为止。”
李承乾朝身后招了招手,一个身材魁梧的侍卫走上前来。这侍卫姓周,是东宫卫率中的佼佼者,能开三石硬弓,拳脚功夫在东宫数一数二。他往院子里一站,像半堵墙。
青萝走上前去,在周侍卫对面站定。她比周侍卫矮了两个头,瘦了两圈,看起来就像一只站在黄牛面前的小羊羔。
周侍卫抱了抱拳,咧嘴笑道:“姑娘,得罪了。”
他伸出蒲扇大的手掌,朝青萝的肩膀抓去。这一抓用了三成力,在他看来,对付一个小丫鬟足够了。
青萝没有躲。
她伸出手,五根纤细的手指搭在周侍卫的手腕上,轻轻一拨。
周侍卫整个人像是被一头牛撞了一下,双脚离地,在空中翻了半圈,啪的一声摔在地上。
院子里安静了。
周侍卫躺在地上,一脸茫然地看着天空,完全没搞明白发生了什么。他只觉得手腕上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然后世界就翻转了。
青萝收回手,垂眸看了他一眼,轻声说:“得罪了。”
然后她转身走回厨房门口,继续站在那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李承乾的眼睛瞪大了。他是太子,见过的高手不计其数,但刚才那一手他看懂了——以柔克刚,借力打力,四两拨千斤。这是极高明的内家功夫,能把这种功夫练到这个程度的,整个长安城不超过十个人。
而这个小丫鬟,才十四五岁。
李承乾看向李槿的目光变了。这个八弟自己不出手,身边一个小丫鬟都有这种实力,那他本人……
李世民也在看李槿。他的目光比李承乾更深、更沉。作为天可汗,他见过的奇人异士不少,但没有任何一个人能让他产生这种“看不透”的感觉。这个儿子就像一潭深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不知道藏着什么。
“八弟,”长乐公主忽然开口,声音温柔,“你这里的菜长得真好。我在御花园也让人种过菜,但从没见过长得这么精神的。”
她指的是菜地里那些灵菜。绿油油的叶子,每一片都饱满得像要滴出水来,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荧光。即使是不懂农桑的人,也能看出这些菜不一般。
“还行,”李槿说,“种着玩的。”
李世民忽然站了起来,走到菜地边上,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些菜。他的目光越过青菜和葱蒜,落在角落里的几垄藤蔓上——那是一种他不认识的作物,叶子呈心形,藤蔓沿着地面爬了老长。
“这是什么?”李世民指着那几垄藤蔓。
李槿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那是红薯。
他穿越过来之后,在洛阳签到得到了一包红薯种子,种下去之后发现这东西在灵田里长得极好,产量惊人。去年他收了一茬,亩产至少两千斤——在这个时代,普通粮食亩产两三百斤就算丰收了,两千斤简直是天文数字。
他本来没打算让任何人知道。
但兕子上次来的时候,青萝烤了红薯给她吃,那丫头吃得满嘴都是,回去之后有没有说漏嘴……不好说。
“红薯。”李槿说。
“红薯?”李世民没听过这个名字,“能吃吗?”
“能。”
“产量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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