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朝晨曦光徐徐洒落,漫过县衙门前的青白石阶,将微凉的青石烘得泛起暖意,也映得门楣上的浮雕愈发动人。
石阶经数任官员踏足,边角已磨得温润光滑,缝隙间偶有几株细弱的青草,在晨光里轻轻摇曳,更添几分岁月静气。
石栏之上缠枝卷草纹婉转绵延,线条古朴流畅,旁侧以细线巧刻鸳鸯交颈,形态温婉亲昵,似含着祈愿和睦的深意;
浮雕卧狮昂首踞于门侧,鬃毛分明、神态威严,双目圆睁望向街巷,一柔一刚的纹路里,藏着数百年的风雨沉淀,尽显县衙的肃穆气韵,也昭示着此地官府的威仪与法度。
晨光漫过石狮头顶,在青石地面投下斑驳光影,偶有早起的百姓路过门前,皆下意识放轻脚步,不敢在此喧哗。
暖阳穿堂过院,斜斜照进开阔的县衙正堂,落在宽大的柏木审案桌上。
这案桌取材深山古柏,纹理致密厚重,桌面被历代官吏摩挲得光滑莹润,边角虽有细微磨损,却更显沉稳庄重。
案上朱红签筒左右分列,筒内火签整齐排列,一支支象征着生杀决断与官府法度;
黑檀惊堂木静置于桌案正中,色泽沉穆厚重,握柄处打磨圆润,只待堂上断案时一拍,便能震肃堂下。
旁侧狼毫笔、松烟墨、宣纸、砚台文房四宝摆放齐整,砚台为青石所制,内盛半池清水,旁侧墨锭纹路细腻,宣纸叠放方正,处处透着官家的规整与威严。
堂内立柱皆刷着暗红漆料,虽有些许剥落,却依旧挺拔,梁枋间绘着简单的云纹,不事奢华,恰合这小县官府的简朴格调。
此刻端坐案前,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冰凉桌沿的,正是新任日照知县许哲。
整整三日,许哲才堪堪接受眼前的残酷现实——他穿越了,从科技繁盛、日新月异的二十一世纪,魂落大明弘治六年,成了青州府莒州下辖日照县的七品知县。
望着眼前古色古香、却又陌生至极的厅堂,鼻尖萦绕着陈旧木料与淡淡墨香混合的气息,耳畔没有都市的喧嚣汽笛。
只有院外风吹枝叶的轻响,许哲心底时时泛起难以消解的恍惚,仿佛前半生的繁华光景,不过是一场大梦。
二十一世纪的车水马龙、灯火霓虹、高楼广厦,早已隔着千年光阴彻底远去。这里没有彻夜不熄的灯火,入夜后唯有星月微光;
没有便捷的智能机网,传递消息全靠车马人力;没有飞驰的车马,远行一趟动辄旬月之久。
唯有青砖黛瓦、寒素公堂、粗布衣衫,以及处处可见的民生凋敝,无一不在昭示着他此后的归宿。
他曾是熟悉现代工业、农业与民生治理的青年,熟知诸多改良生产、改善民生之法,可如今置身这生产力低下、制度森严的封建王朝,一身学识不知能否施展,前路茫茫,让他初时难免惶惶不安。
幸而老天眷顾,赐了他一身知县官身,若是沦为一无所有的布衣白丁,在这礼教森严、阶层分明、民生疾苦的古代,许哲怕是连基本的温饱都难以维系,更别说立足生存,施展抱负。
手中这七品官印,既是枷锁,也是护符,更是他能为一方百姓谋求生计的唯一凭依。
从前在影视剧与小说里,见惯了被粉饰的古代繁华,亭台楼阁、锦衣玉食、歌舞升平,仿佛盛世之下人人安乐。
可真正踏足这片土地,亲眼所见、亲耳所闻,许哲才懂何为真实的大明光景。
乡间尽是低矮破旧的砖石寒舍,土坯墙裂着宽窄不一的缝隙,大风一过便摇摇欲坠,茅草屋顶稀稀拉拉,每逢雨天便四处漏雨;
寻常百姓终年面朝黄土背朝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劳碌一整年,除去朝廷赋税、地主租子,所剩寥寥无几,勉强能糊口度日。
若是遇上水旱蝗灾,田地绝收,百姓便只能卖儿鬻女、流离失所,沿路乞讨,饿殍遍野的惨状绝非史书上冰冷的文字,哪有半分影视剧里的奢靡闲适。
许哲缓缓抬眸,望向堂外渐亮的天光,澄澈的阳光洒在他的脸上,驱散了些许心底的阴霾。
原本眼底的迷茫、怅然与不甘,渐渐被沉稳的笃定取代。既来之则安之,既然天意让他重活一世,又授他这一方父母官之职,手握治理一县的权柄,那便绝不能虚度光阴、尸位素餐,定要竭尽所能。
为这一方饱受疾苦的百姓,谋一份安稳生计,辟一条温饱之路,不负这身官袍,不负这千载难逢的机缘。
许哲本就痴迷华夏史籍,现代时遍读秦汉唐宋、明清诸朝的典籍与史料,对各朝民生、制度、农事皆有涉猎。
每每见史书中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的记载,便心生恻隐;
更叹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将士战死沙场,独留双亲空倚门扉,盼来的却是噩耗频传,字字句句都透着心酸与无奈。
所幸此番穿越,恰逢大明弘治年间,当朝天子孝宗朱祐樘,乃是明代中后期少有的明君。
他自幼历经磨难,登基后勤于政事、为政宽和、体恤民情,推行君臣共治、与民休息,革除前朝弊政,减免赋税徭役,使得朝野渐清,百姓得以休养生息。
且孝宗一生独宠张皇后一人,不纳妃嫔、后宫安宁,无后宫干政之扰,朝堂之上贤臣当道,远非五代十国、三国乱世那般战火纷飞、生灵涂炭,也算得一方安稳天地,这让许哲心底多了几分慰藉,也更有信心推行善政。
三日间,许哲强压下穿越的惶惑,未曾急于理政,而是沉下心来,逐一摸清了县衙的人事脉络。他身为知县,总揽全县政令、民生、刑狱、农事、教化诸事,权责最重;
县丞胡居山,年近五旬,在任多年,专司粮秣征收、赋税督办、仓储管理,对本地钱粮事务极为熟稔;
主簿李开明,四十上下,行事稳妥细致,掌管户籍造册、巡捕治安、文书往来,是县衙里的实务能手。
余下便是各司典吏、衙役、捕快,各司其职、各管一摊,虽有小吏贪墨懈怠之弊,暂未出现结党欺上的乱象,倒也让他松了口气。
他也借着翻阅旧档、询问衙役的零碎信息,理清了此地的地界渊源。
此处为山东布政司青州府莒州日照县,算起来正是弘治六年,即公元1493年。
说来亦是机缘巧合,现代的许哲本就是山东日照人,跨越千年光阴,竟重回故土,只是此日照非彼日照。
依《考古录》所载,日照乃汉代海曲旧地,古有盐官城名曰“日照”,取“日出初光先照”之意,立县之时便沿用此名。
在幅员辽阔的大明疆域中,这里只是一座地处沿海、籍籍无名的小县,北依群山,南濒大海,可耕田地稀少,且多为盐碱薄地,物产单薄,百姓生计艰难,治理难度着实不小。
此时正值卯时,天边朝阳彻底跃出地平线,金光洒满大地,县衙内的衙役已尽数点卯当值。
身着皂衣的衙役往来奔走,清扫庭院、整理器物,堂间渐渐响起细碎的脚步声与低语声,打破了清晨的静谧。
更夫撤去梆子,门房打开县衙正门,准备迎接前来办事的百姓,一切都按着旧时规制,有条不紊地运转。
许哲敛去心底万千思绪,深知空想无益,与其沉溺于穿越的感慨,不如脚踏实地,先摸清本县的风土民情、田亩户籍、民生疾苦,才能制定切实可行的治县之策。
他端坐案前,腰背挺直,神色沉稳肃穆,褪去了初来时的生涩,多了几分父母官的威仪,当即扬声吩咐左右侍立的衙役:“来人,速去主簿房,传李主簿前来堂中问话。”
声音清亮,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堂外侍立的衙役闻声,不敢有半分耽搁,连忙躬身应诺,快步赶往主簿房通传。
这衙役在县衙当差多年,见多了历任官员,原以为新知县也是年少轻狂、不谙实务之辈,此刻见许哲气度沉稳,行事干脆,心底竟不自觉多了几分敬畏。
片刻后,一阵沉稳规整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入正堂。步伐不急不缓,尽显行事有度。
许哲抬眸望去,只见李开明身着青色布制吏袍,面料普通,浆洗得干净平整,头戴小帽,须发梳理整齐,步履从容地快步走入正堂。
见许哲端坐案前,神色肃穆,目光锐利,当即上前数步,躬身拱手,行明代官场标准揖礼,腰身弯得端正,语气恭谨有礼:“下官李开明,参见大人。”
大明官场礼制森严,早在洪武四年,太祖朱元璋便统一官场礼节,明令下官见上官,寻常公事相见只需行揖礼,唯有面圣、受赐、祭典、登基等重大场合,方行跪拜之礼,内府相见更是不兴跪拜,以此区分尊卑、规范礼仪,杜绝前朝繁冗跪拜之弊。
许哲初入此间,对这一套繁文缛节尚有些不适,毕竟现代社会人人平等,并无此等尊卑礼数,与人交往皆是平等相待。
但他也知入乡随俗,在封建王朝若执意违背礼制,非但难以服众,还会引来非议,当即压下心底微异,抬手虚扶,示意李开明起身。
许哲刚开口,便觉语气略带生涩,带着现代口音的违和感,当即右手握拳轻咳一声清嗓,调匀气息,褪去违和感,沉声道:“李主簿不必多礼,起身回话即可。
你在本县任职多年,熟知本地诸事,本官初来乍到,欲整顿县务、安抚民生,必先明晰县情。你且细细禀来,本县的地界疆域、户籍人口、乡社划分、民生田亩、仓储盐渔诸事,本官要逐一知悉,不得有疏漏隐瞒。”
李开明闻言,再度躬身应诺,不敢有丝毫怠慢,整理思绪,语气恭谨详实,条理清晰地细细禀报:“下官领命。本县隶属于山东布政司青州府莒州,北距莒州城一百六十里,西至省城济南府八百里,路途多为山路小径,交通不便、往来艰难。
全县按方位划分为东西南北四部,四部统辖十七社,一社下辖数村,共计五十三个村落,散落于山海之间。”
“县城内常驻民户约莫三千余口,多为小商小贩、手艺人与衙役眷属,市面萧条,商铺寥寥;乡间农户散居,地薄田少、盐碱地多,收成微薄,丰年尚可饱腹,灾年便难以为继。
百姓多以农耕、捕鱼为生,沿海滩涂虽可晒盐,然盐法严苛,私盐犯禁,官盐利润微薄,捕鱼亦受天时限制,日子过得颇为拮据。”
“至于田亩户籍,本县在册民田共计一万三千余亩,其中上等肥田不足两千亩,多为乡绅富户所占,百姓佃耕其田,租税高达五成;中下等薄田一万余亩,便是寻常农户赖以生存的根本。
户籍在册男女人口共计一万七千余口,其中丁壮不足半数,老弱妇孺居多,加之近年偶有海潮侵袭、田地盐碱化,逃亡户数逐年增加,实为心腹之患……”
李开明一桩一桩细细说来,言辞间既透着对本地事务的熟稔,也藏着对民生疾苦的无奈,许哲端坐案前,凝神静听,手中不自觉握着笔,将关键信息暗自记下,眼底的神色愈发凝重。
这日照县的困境,远比他预想的更为严峻,而他的治县之路,也注定不会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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