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夜已深了,陈默独自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手中握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
正堂中的那场会面已经结束,众人散去,各自回房歇息。但他睡不着——或者说,他不敢睡。一闭上眼睛,就能看到那些人的脸:书生眼中的狂热,壮汉脸上的杀意,商贾嘴角的算计,还有那个蒙面女子……她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但那双眼睛,却像刀子一样刻在他心里。
沈公子。
声音从身后传来,陈默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那个蒙面女子,此刻正站在廊下的阴影里。
姑娘有事?
我姓林,单名一个霜字。女子走近几步,月光照在她面纱外的眉眼上,竟有几分清冷的美,我是来提醒沈公子的。
提醒我什么?
赵烈不信任你。林霜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钉,你今日在堂上说的那些话,太过冷静,太过……清醒。不像一个满门被屠的遗孤,倒像一个冷眼旁观的局外人。
陈默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知道她说得对——他确实不是沈昭。他没有经历过扬州十日的血海,没有目睹过嘉定三屠的惨状,那些刻在沈家骨头里的仇恨,对他而言只是历史书上的几行文字。
那你呢?他反问,你又为何信任我?
林霜沉默片刻,缓缓摘下面纱。
那是一张年轻的面孔,不过二十出头,但右脸颊上却有一道狰狞的疤痕,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颌,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
这道疤,是扬州城破那年留下的。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全家三十六口,只有我活了下来。那年我八岁,躲在死人堆里三天三夜,靠着喝血水才撑到清军撤走。
陈默说不出话来。他忽然意识到,自己面对的不仅仅是一个历史时代,而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他们有血有肉,有痛有恨,有无法愈合的伤口。
所以我不信任任何人。林霜重新戴上面纱,但我看得出,你和那些人不一样。你的眼里没有仇恨,只有……困惑。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赵烈他们计划下个月在江宁织造府制造混乱,趁机劫走一批官银,用作军饷。但我不看好这个计划——太冒险,太鲁莽,成功的可能性不到三成。
那你为何还要参与?
因为我别无选择。林霜苦笑,除了反清复明,我还能做什么?这是我活着唯一的意义。
陈默沉默了。他想起了自己的世界——那个三百年后的世界。在那里,清朝早已成为历史,康熙被教科书称为千古一帝,而眼前这些人的挣扎、牺牲、仇恨,都化作了课本上几行轻描淡写的文字。
但他现在身处其中。他能感受到林霜话语中的绝望,能理解她脸上那道疤痕背后的痛楚。这不是历史,这是正在发生的现实。
如果……陈默斟酌着词句,如果我说,这个计划注定失败,你会信吗?
林霜盯着他看了许久,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你果然知道些什么。
我只知道,陈默低声说,康熙不是一个可以被轻易撼动的人。他比你们想象的更聪明,更冷酷,更善于隐藏自己的真实面目。那些史书上记载的仁政,不过是精心编织的谎言。
林霜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一丝冷笑:原来如此。你也看透了那个伪君子的真面目。
不,陈默摇头,我看透的,是历史的残酷。康熙确实是一个精于算计的帝王,但他之所以能坐稳江山,不仅仅是因为他的权谋,更因为……
他停顿了。他想说因为你们注定失败,但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面对林霜脸上的疤痕,面对她眼中深不见底的仇恨,任何关于历史必然性的说辞都显得苍白无力。
因为什么?林霜追问。
因为人心。陈默最终说道,你们想要恢复的那个明朝,已经死了。不是死在清军手里,而是死在它自己手里。即便没有满清入关,明朝也撑不了多久。这就是历史的真相——残酷,但真实。
林霜的脸色变了。她后退一步,眼中闪过一丝怒意:你是说,我们的抗争毫无意义?沈家满门的牺牲,扬州、嘉定那些死难者的血,都白流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林霜的声音陡然拔高,你既然看得这么透彻,为什么还要来这里?为什么还要拿着延平郡王的信物,说要为反清复明肝脑涂地?
陈默哑口无言。他无法解释自己的处境——一个来自未来的灵魂,被困在一具不属于他的身体里的荒谬现实。他更无法解释,自己之所以来到这里,是因为原主沈昭的执念,是因为那具身体里残留的、对复仇的渴望。
我……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霜冷冷地看着他,半晌,转身离去。走到廊下时,她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沈公子,我不知道你究竟是什么人,但我劝你一句——在这个院子里,要么是真心的反清义士,要么是满清的走狗,没有第三种选择。你最好想清楚,自己到底是哪一种。
她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只留下陈默一个人坐在石凳上,面对着一院子的月光和满心的迷茫。
他想起老周说过的话:执念太深,容易迷失自己。
现在他终于明白这句话的含义了。沈昭的执念是复仇,林霜的执念是复国,而那些正堂里的人的执念,是延续一个已经死去的王朝。他们都被执念困住了,而他——一个来自未来的旁观者——却被困在了所有这些执念的夹缝中。
他该怎么办?
是顺应沈昭的执念,投身这场注定失败的抗争?还是利用自己的历史知识,试图改变些什么?又或者,他应该置身事外,做一个冷眼旁观的局外人,等待历史的巨轮碾过这一切?
月光如水,洒在他苍白的脸上。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两下,三下——三更天了。
陈默站起身,走回自己的房间。在推门的那一刻,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如果历史没有记错,明年,也就是康熙元年,郑成功将会病逝。这位被尊为国姓爷的民族英雄,将在台湾结束他传奇的一生。
而此刻,他的信物正躺在这个院子的某个角落里,等待着被送往台湾,送到那个即将死去的人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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