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他们走了整整一个上午,双日从东边的地平线爬到了头顶,又从头顶开始往西边偏。沙漠在阳光下是一片无尽的红色,红得刺眼,红得让人想闭上眼睛,但陈舟不敢闭,他怕闭上就再也睁不开了。他的腿已经不是他的了——从膝盖往下,像是两根插在沙子里的木棍,没有知觉,没有温度,只是机械地往前迈。抑制剂把纳米机械压了下去,但没有把力气还给他,他的身体像一台快要散架的机器,每一个零件都在嘎吱作响,但还在转。
核心区越来越近了,那个悬浮在空中的黑色平台从地平线上的一颗钉子变成了一座倒悬的山,它的底部离地面大约五百米,陈舟仰头看的时候,脖子会酸。平台的边缘有灯光,白色的、冰冷的、像医院手术室里的那种灯光,那些灯光在白天也亮着,刺破阳光,像一把把白色的刀,平台的表面是黑色的,不是普通的黑,是那种吸收了所有光线之后剩下的、纯粹的、没有任何反射的黑。它像一个黑洞,挂在天上,吞噬着周围的一切。
陈舟盯着那个平台,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001号在上面,在那个黑洞一样的东西里面,他已经在那里待了三十天了。三十天,陈舟从醒来到现在,还不到十天,十天里他经历了蠕虫、沙匪、爬行者、锈蚀剂、感染、倒计时、背叛、交易。三十天,001号在里面经历了什么?他不知道,他不敢想。
老鲁停下,他站在一座沙丘的顶端,机械手臂垂在身侧,蓝色光带在阳光下显得暗淡,他盯着核心区,那只完好的右眼里有一种陈舟从来没有见过的表情——是一种更接近敬畏的东西。像一个站在山脚下的旅人,抬头看着山顶,知道那里有他要找的东西,也知道那里有能杀死他的东西。
“到了”,老鲁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给自己听的。
陈舟爬上沙丘,站在老鲁身边,他看到了核心区的墙,不是普通的那种墙——是能量护盾。一道半透明的、淡蓝色的光幕从地面升起,一直延伸到天空中那个黑色平台的底部,光幕很薄,薄得像一层纸,但陈舟知道它有多厚。老鲁说过,核心区的能量护盾可以承受一枚核弹的直接打击,它可以挡住子弹、炮弹、导弹、任何物理攻击。它也可以挡住人,任何人,任何没有权限的人。
护盾的后面是核心区的地面部分——一个巨大的、圆形的建筑群,像一只趴在地上的银色甲虫。建筑不高,最高的也只有五六层,但占地面积很大,大到一眼望不到边。建筑的表面是光滑的金属,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没有窗户,没有门,没有任何入口,至少陈舟看不到任何入口,它像一个堡垒,像一个坟墓,像一个把自己关在壳里的动物。
“怎么进去?”陈舟问。
老鲁没有回答,他从背包里翻出一张地图,铺在沙地上。地图是手绘的,线条歪歪扭扭,但标注很详细,他用机械手臂的指尖戳了戳地图上的一个点:“这里,地下水道的入口,在护盾的东侧,大约三公里”。
“地下水道?”小七的声音带着怀疑:“核心区的地下水道?”
“五百年前的管道,大崩溃之前,核心区和废土的下水道系统是连通的,大崩溃之后,核心区用护盾把自己包了起来,但地下水道还在,护盾只覆盖地面以上,地下的管道是开放的”。
“那为什么核心区的人不把地下水道也封上?”陈舟问。
老鲁看了他一眼:“因为他们不需要,地下水道里全是锈蚀者,没有人能从那里进去”。
锈蚀者,陈舟的脚踝又开始疼了,那些棕色的纹路虽然被抑制剂压住了,但伤口的记忆还在。他记得那只手从裂缝里伸出来,扣住他的脚踝,五个血洞,深到能看到肌腱,他记得那些棕色的纹路从他的脚踝往上爬,像一条条蛇,冰冷、缓慢、不可阻挡。他记得博士说——地下水道里全是锈蚀者。全是,不是几个,不是几十个,是几百个,几千个,它们住在那里,在黑暗中,在污水中,在管道里。它们等着活人掉进去,等着活人的体温唤醒它们,等着活人的血肉填满它们的饥饿。
“我们怎么过去?”陈舟的声音很平,但他的手在发抖。
“用这个”,老鲁从背包里翻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三支注射器,银白色的,和陈舟在博士那里见过的一模一样。针筒里有淡蓝色的液体,在阳光下微微发光:“纳米机械抑制剂,但不是打在身上的,是打在锈蚀者身上的”。
“打在锈蚀者身上?”小七皱起了眉。
“抑制剂可以暂时压制纳米机械,锈蚀者是纳米机械感染的人类,如果抑制剂打进它们体内,它们会暂时失去行动能力。不是死,是停。像冻住了一样”。
“多久?”
“几分钟,也许更短”,老鲁把铁盒盖上,塞回背包:“我们不需要消灭它们,只需要在它们中间穿过去,找到地下水道的入口,进去,然后关上门”。
陈舟看着核心区那道淡蓝色的光幕,看着光幕后面的银色建筑,看着建筑上面那个黑色的悬浮平台。方舟在那里。001号在那里,解药在那里,炸弹也在那里,所有的答案都在那道光幕的后面,他只需要穿过地下水道,穿过锈蚀者,穿过那道门,然后他就能知道了。
他们走下沙丘,朝核心区的东侧走去,地面越来越硬,沙子越来越少,碎石越来越多。空气中有一种陈舟从来没有闻过的气味——是一种更干净的、像臭氧一样的气味,那是护盾发出的气味。那道淡蓝色的光幕在阳光下微微颤动,像一层水波,像一层薄膜,它看起来那么薄,那么脆弱,像一戳就破的肥皂泡。但陈舟知道它不是,他伸出手,在距离光幕半米的地方停住了,他能感觉到它的存在——不是温度,不是震动,是一种更抽象的、像是有一个人在看着他、在告诉他“你不能进来”的感觉。
“别碰,护盾会识别你的生物特征,你没有权限,碰了就会被电击,不是疼一下那么简单,是心脏骤停”。
陈舟把手缩了回来,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害怕,是那种站在悬崖边上的、知道自己只要再往前一步就会掉下去的本能反应。
他们沿着护盾的边缘走,护盾很大,大到看不到尽头,它从地面升起,一直延伸到天空中的平台,像一个巨大的、透明的碗扣在大地上。陈舟走在护盾旁边,每隔几米就能看到地面上有一个黑色的、圆形的印记——是被电击烧焦的痕迹。有人来过这里,很多人,他们都想进去,都伸手碰了护盾,然后都倒下了,也许死了,也许只是晕了,陈舟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些黑色的印记像一个个墓碑,告诉他——你不是第一个,你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护盾的边缘开始变化——不再是笔直的,而是开始往下弯,像一张弓,地面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向下凹陷的坑,坑的直径至少有五十米,深不见底。坑底是黑的,什么都看不到,但陈舟能听到声音,从坑底传上来的、细微的、持续的嘶嘶声,像蛇,像虫,像无数只脚在地上爬——锈蚀者。
“就是这里”,老鲁蹲在坑的边缘,用手摸了摸坑壁,坑壁是混凝土的,很粗糙,上面长满了黑色的苔藓,滑腻腻的:“地下水道的入口在坑底,我们要下去”。
“怎么下去?”小七问。
老鲁从背包里翻出一捆绳子,绳子很粗,是尼龙的,上面全是磨损的痕迹,他把绳子的一端系在一块大石头上,另一端扔进坑里。绳子往下坠,坠了很久才停,陈舟不知道这个坑有多深,但绳子至少有五十米。
“我先下”,老鲁抓住绳子,身体往下一沉,消失在黑暗中。陈舟听到他的靴子踩在坑壁上的声音,咚,咚,咚,越来越远,然后安静了。过了大约两分钟,绳子抖了三下——信号,到底了。小七抓住绳子,跟着下去了,她的动作很快,很轻,像一只猫,陈舟听到她的脚步声,咚,咚,咚,然后安静了,绳子又抖了三下,轮到他了。
他抓住绳子,绳子很粗,但很滑,尼龙的表面磨得发亮,他的手掌在出汗,汗水让绳子变得更滑。他把绳子在手上绕了两圈,然后深吸一口气,跳了下去,坑壁从他的身边掠过,黑色的苔藓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光。他的脚踩在坑壁上,每踩一下都滑一下,每滑一下他的心就往上提一下。他不敢往下看,怕看到黑暗,怕看到坑底,怕看到那些东西,他只能往上看,看着那圈越来越小的天空,看着那圈越来越远的阳光。
脚踩在湿软的地面上,发出噗的一声,是淤泥,黑色的、黏糊糊的、散发着腐臭味的淤泥。他的鞋陷进去了,没过了脚踝,他拔出脚,淤泥发出啵的一声,像拔萝卜。老鲁站在他前面,机械手臂上的蓝色光带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小七站在他后面,手枪已经拔出来了,枪口朝下。三个人站在坑底,站在黑暗中,站在淤泥里,站在嘶嘶声的中央,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从墙壁里,从天花板上,从地底下,从每一个裂缝里。
手环震了一下,屏幕上的字变成了暗红色——是警告,那种红像是凝固的血:
【检测到大量生物热源】
【数量:无法统计】
【位置:周围】
【威胁等级:S】
【存活概率:0.05%】
百分之零点零五,两万个人里只有一个能活,陈舟看着那个数字,笑了一下,他的笑容在黑暗中没有人看到,他的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干裂的嘴唇裂开了,血珠渗出来,咸咸的。
“走”,老鲁说。
他们往前走,地下水道的入口是一个圆形的洞,直径大约两米,像一张张开的嘴,洞的里面是黑的,什么都看不到。老鲁第一个走进去,机械手臂的蓝光照亮了他脚下的路面——是水,黑色的、静止的、像镜子一样的水。水面上有油污,在蓝光下泛着彩色的光,水的深度大约到脚踝,踩上去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那声音在管道里来回反射,放大成某种让人不安的回响。
陈舟跟在他后面,小七走在最后,三个人在水里走,哗啦,哗啦,哗啦,声音很大,大到陈舟觉得整个管道里都是他们的脚步声。慢慢的,那些嘶嘶声开始变小,但不是消失,是退后,它们知道他们来了,它们在等,等他们走到最深处,等他们走到没有退路的地方,然后它们就会出来。
管道很长,陈舟不知道走了多久,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没有阳光,没有倒计时,只有黑暗、水和脚步声。他的手环还在走,但他不敢看,怕看到那个数字又少了几小时,怕看到那个感染概率又涨了几个百分点,他只想走,走到尽头,走到出口,走到有光的地方。
管道开始变宽了,从两米变成了三米,从三米变成了五米,天花板也变高了,从伸手就能够到变成了仰头都看不到。老鲁的机械手臂的蓝光照不到那么远,只能照亮周围几米的范围,陈舟感觉自己像走在一条巨大的、黑暗的隧道里,不知道通向哪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到头,不知道前面有什么。管道两侧出现了岔路,一个一个的洞口,像眼睛,像嘴,像伤口,每个洞口都通向更深的黑暗,每个洞口里都传来嘶嘶声,它们在那些洞口里,在看着他们,在等着他们。
老鲁突然停下,他举起一只手——停!陈舟停下,小七也停下,三个人站在水中,一动不动,水面上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互相交错,像一张混乱的网。
“前面有东西”,老鲁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喉咙里磨刀。
陈舟的手环突然亮了——屏幕上的字变成了蓝色,那种蓝很亮,亮得刺眼,像有人在黑暗里点燃了一根火柴:
【检测到徽章信号】
【距离:50米】
【方向:正前方】
【信号强度:微弱】
徽章信号?在这个地下水道里,在这个锈蚀者的巢穴中,在黑暗中,在水面上,有一枚徽章在发光。陈舟的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001号?001号在这里?不,001号在核心区监狱里,核心区监狱在天上,在离地面五百米的平台上。001号不可能在这里,那这个徽章信号是谁的?他的手在发抖,那是一种他从来没有感受过的、像火焰一样在胸腔里燃烧的东西,是希望,是他妈的快要死掉的希望。
“是001号”,他说的声音在发抖,但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
老鲁转过头看着他,那只右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不是恐惧,不是惊讶,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不敢相信又不得不信的表情,。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像是在咽下一句话。
“走”,陈舟说。
他往前走,不管前面是什么,不管那些嘶嘶声从哪里来,不管那些锈蚀者在不在等,他往前走。
因为五十米外,有一枚徽章在发光,那是他唯一剩下的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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